紫玉冠，重霞披，珠石肩挂，金镂长靴，发辫穿丝绞缠，薄玉腰束紧勒，我歪歪斜斜瘫在软轿里，头重，肩重，脚重，外加胸闷气短，四肢酸软，整一个惨绝人寰的凄凉悲景。想抱怨，却见身旁赤沁子端坐如玉像，头正，肩正，脚正，谨言尊颜，想是早受惯了这些这些繁文缛节的摧残。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开口。
    “红鬼儿，我想再去看看青叔。”
    “憋了那么久，开口只有这一句？”
    手指一颤，夹在指间的青玉片子“啪哒”落地，我弯腰拾起，不敢再去看赤沁子的面。
    “能不能保以全尸？”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可笑，可话在喉口，不得不说。
    “不能！”红鬼儿目视正前，回答的斩钉截铁，“血杀之刑，是以魂飞魄散。”
    “需得这般？”这般残忍？
    “彻澈，”赤沁子长叹一声，拉起我的手，手指冰凉，大不似从前，“青叔乱政，毁我灵道万年基业，灵脉不通，现在仍在神道手中，你可知这百年来死去了多少生灵？”
    摇头。
    “千万，千千万，灵脉在神道气息微弱，我宫中七百老臣穿忘川入神道，跪求八日八夜，散尽自身灵血才将灵脉维持至今，七百生灵，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十二个。青叔生从延维，本就是为了盗我灵脉覆我灵道，你说，当杀不当杀？”
    见我不语，赤沁子又用力按了按我的手指，“我带你去见她一面，也算了却你心中的桎梏，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带上你身边朱发的那人。”
    “为何？”
    “带上便是。”
    红鬼儿眯眼不愿多说，我也不想再多问，他是个聪明人，许不定早铺好了下一步的路石，而我，只需乖顺的任他牵引，对错盈亏自负。
    “好。”我点点头。
    再见青叔，我一手挽着喜儿，一手揪着赤沁子，心捣如鼓，恍若待审。
    青叔端坐在崇俨殿五石光焘眩艳中，衣整襟严，眉目争妍，连长尾青鳞都泛着凌人的光华。
    我闭上眼，鼻端似又浮起丁香久散不去的香气。
    原来是心有愧疚，才使情动难以自持。
    “澈儿，但说吧。”再睁眼时，无亘已经撤去了青叔八步一圈的画地为牢。我蹲在她的面前，轻拂她碧色的长发。
    “青叔，青叔，你这一身幽碧，我还道你是丁香的精灵，结果自作聪明，是半分也没有猜到。”
    “猜到我是延维？”她眼有潮气，唇齿微颤，“还是猜到我真会等你？”
    “都没有猜到。”
    青叔蜷着长尾，蛇鳞色深而燃亮，尾端一截白皮，是那日我抓伤后留下的疤痕。
    伤疤易好，却始终连粘着心头的刀口。
    “由是你就骗我。”
    千年，责问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有骗你，芭蕉丁香结，浓露白霜雪，开口就是拒绝，你又怎会不懂。”
    青叔抬起头来，硬是收住了满眼戚戚然：“你们都不要我，他不要我，”尖长的指头直指赤沁子，“你又不要我。”又指向我。
    “要或不要，都已成枉然了，”我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彻澈只求你不要心存怨恨。”
    “那你带我走啊。”
    蛇身突然欺上前来，双手揪紧了我的衣襟，一双美目碧玉成镜，镜倒影，影中我一脸苦笑，无奈之至。
    “我不带你走，”我看见自己颇有些绝然的摇头，“你当为自己的过往有所交待。”
    “交待？”青叔闻言色变，猛地推开了我，“我不需要交待！”
    站立不稳。
    我狼狈的向后倒去，落地前被一团香软稳住了身子，“先生小心。”喜儿软软的嗓音撩过耳边，声如春阳。我回眸一笑，却对上了他惶恐的双眸。
    “先生！”他嗓音未断，已被长尾缠上腰身，蛇鳞收缩，发出吱嘎的响声，喜儿憋红了脸，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异类必诛，彼此都一样。
    我心下焦急，头脑淤塞，恍然间长袖已飞卷而起，直扑青叔面上。
    “就为了这个贱人！”青叔险险闪过，抬头獠牙青光乍现，面上一道红痕，“你当真舍不得这贱人，还你就是。”说罢蛇尾一扬，将喜儿重重甩在地上。
    “啪哒”一块沉木小牌落地，声响清脆。
    我大惊，慌忙伸手去接，却被赤沁子抢先一步。
    “这是？”他弯腰拾起，“哦，杨津，难怪----”他转身面向喜儿，五指艳红直指天灵，“难怪我见着眼熟，原来是我血杀令下逃亡的小公子。”
    紧绷的细弦“铿”声断裂，我一把扯过喜儿，将他护在怀中。
    “红鬼儿，这小鬼我早有安顿，重情重理，你当是明白人。”
    “哦？”赤沁子眉眼一挑，“我还当他早死绝了呢，原来找了你这么个靠山，幸好今天青叔劲儿大，不然怎么能摔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然？
    “呵呵，”掩嘴嗤笑，我颤成了一个筛子，“红鬼儿好生了得，想必早吃透了咱们的斤两，今天这一出，怕是挖了坑等我来跳吧，哎呀呀，还说至交一场，真叫人寒心哪。”
    “彻澈？！”
    “嗯？”
    “此话当真？”
    “当真。”
    “你果然绝情。”
    “彼此彼此。”
    我朝他弯腰行礼，抬头便是一脸媚笑，红鬼儿总说我赖皮，可赖皮也是要有资本的，譬如大胆，譬如聪明，譬如底气，缺一不可。
    “红鬼儿，要不这样，只要我在，这红毛小子就不归你管，好不好？”
    “得寸进尺！”
    “好不好啊？”
    赤沁子狠狠瞪我一眼，转头不再理睬我。
    鬼头发火，殃及池鬼。
    “无亘，锁青叔，你们-----”他手指一挥，吓得呆头士兵哗啦啦跪倒了一片，“把妖人抬上神坛，舟省，传令下去，百官列位，宫娥净颜，统统给我去神坛底下等着，人头要齐，少一个我拿你开刀。”
    “属下明白。”
    青灰长发在宫闱幽深中一闪即逝，我长舒了一口气。
    难得见赤沁子发这么大的脾气，作为罪魁祸首的我深感愧疚，但他总算是默认了我的得寸进尺，好歹暂时保全了喜儿。
    “我做错了？”我转头对无亘老爷子眨眨眼睛。
    “亦对亦错，老头子我不敢多说，当走为妙，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