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章:天外的星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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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继续跟着年轻人的莎芙瑞娜确实像是他承诺的那样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宅院里,只是从最深处那座栽花种树养鱼的院落迁居到了年轻人的院落里,不过莎芙瑞娜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两间院子之间只隔了一堵墙而已,只要起了念头,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能翻墙回去。
    尽管这一事实从未改变,但莎芙瑞娜在那间院子里停留的时间还是越来越短了,即便冬天已经过去,年轻人挑了个日头好的日子将少女遗留下来的花木从冬季的暖房搬回到了院落的原位,揭开盖着饲喂了红鲤的大缸上的草帘,将大缸与沉底造景的山玄玉块全都涮洗了一遍,少有翻肚了的几条也在数日后由同样留在东域了的某位命人送了新,仿佛一切照旧,睡够了懒觉的少女随时会再从堂屋内缓步踱出浇花喂鱼摸狐狸也是同一,她总是能感觉到这座陈设如旧的院落一日比一日让人觉得陌生。
    某个下雨的日子里她在檐下的一只软凳上因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正看见灰沉的天色下成串的雨水顺着深黛的瓦片滴沥,经年累月之下,檐下已经排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浅坑,而她此前从未发现过这一点,甚至她此前也并未在相同的角度看到过相同的风景。
    那之后莎芙瑞娜便不再来这座院落,偶尔想起的时候,也只是跳上分隔两院的墙头上远远地看过一眼而已,大概是随着力量与年龄的增长,她终于领悟也有能力领悟到让她熟悉也让她眷恋的从不是那座院落本身,而是曾居住在院中,看到她时即便不将她抱到膝上也总要顺手挠挠她的下颌揉揉她的耳朵的少女。
    自她之后,莎芙瑞娜才知晓那种程度的亲近照看并非常态。年轻人并未苛待过她,对她的态度相较少女在时也没什么变化,但年轻人每天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总是很明确的,读书议事外出又或者练魔法,总之并没有少女那样的闲心时时看向她,而她也因此有了很多空闲观察年轻人,只觉得年轻人看着不见什么大情绪,遇到好事不会过分欣喜嘉奖,遇到坏事时也不会气急说出重话,但大约是因为这样的态度,令商队中的其他人虽会重视尊敬,却不会生出什么亲近深交的想法,而年轻人大约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对待其他所有人,两相对比之下莎芙瑞娜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能算是跟年轻人称得上亲近了。
    留在东域的黑袍男人也确实一直留在东域,有时会命人带来新的鱼苗又或者是花草,但往往都是走大宅的侧门进出,也有时会悄无声息地亲自来访,带来些书卷宝石又或是专门给莎芙瑞娜拣选的凝集之类的,也有时是年轻人耗完整个白天之后在窗前的桌案上摆下酒壶和两只酒盏,一般只要这么做了,那要不了多久时间他就会不知从哪个缝隙哪个檐角处“长”出来。
    两人对饮的时候往往不多说话,除非真有另一人此前并不知晓的消息要传达,但这样的情况极少出现,所以那少部分时间里的更多时候他们讨论的都是莎芙瑞娜对力量掌握的进展,距离某个关隘大约还有多久时间,南境哪里又起了动乱,北方的劫掠又造成了如何的损失和伤情,偶尔也会聊及少年,或者说是“猎犬”,说他灭杀了某个专门截杀商队的匪帮,说他设下陷阱令某个曾对他们的商队出过手的家族势力被魔物或是其他国家盯上一类,偶尔也会捎来封简短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时常凌乱到两人外带一个狐狸的三颗脑袋凑在一起辨认他到底写了些什么——虽说莎芙瑞娜只是纯凑热闹的那个。
    这个时候那个人往往就会像是曾经的少女一样将莎芙瑞娜抱在膝上或者放在肩头,虽然较之年轻人是个明显更为亲近的距离,但莎芙瑞娜还是觉得不同,与少女曾给予的、与她想要继续得到的都不相同,有时她会在觉察到这一点之后从他身上突然跳开跑走,也有时候她沉默地留在原处,就这样将就。
    每每遇到后一种情况的时候,黑袍男人总是笑着问她改了主意没有,如果改变主意那他今晚就可以直接接她走,而年轻人也往往只是笑笑过后接着斯文地小口抿酒,从不反驳或者挽留。
    如果说莎芙瑞娜从来都没有犹豫动摇过,即便是旁观的杰纳也能看出是假的,但这种微末的犹豫动摇却总会在她将视线转向年轻人后很快便消散殆尽了,顺檐倾泻而下的月色像是为他笼了层曾在那座绝壁之上看到过的白色薄纱,区别或许只在于没有那种氤氲其上的彩雾,只留下一段苍冷的光华。
    一旦回想起那时的景象,莎芙瑞娜离开的念头就会随之散如烟霞,或许是那个时候她所熟悉的人里面,只有年轻人跟少女戴了面纱,戴着面纱的少女已经不在,而眼前的年轻人也总让莎芙瑞娜感受到一丝丝的难以确证,不同于那个黑袍黑发总也看不到正脸的男人,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当时的她还不会形容的东西,会让她莫名觉得如果就这么离开年轻人身边,那么总有一天年轻人也会同少女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男人因此被莎芙瑞娜拒绝了很多次,但他似乎从没觉得意外,每次都像是在发出邀请前就知道了答案,所以也只是照旧轻笑着或者轻叹着在她的脑袋上轻轻弹一下,而年轻人也总会在这个时候转脸向她看来,那浅淡的笑容里充斥着的意味并非欣慰也非不战而胜的志得意满,反而是某种往常不会看到的转瞬即逝的、薄弱的摇曳着的情绪,令莎芙瑞娜想起商队回程路上篝火边的那一晚,那时候少女还在。
    还没等她将种种新生出的莫名感触分辨出个具体来,离别的预感便率先应验了,那是个年轻人临窗研究一本旧书的普通晚秋午后,笔锋游过纸面后抬起,却久久没再放下来,直至一点墨汁啪嗒砸进纸面的声音惊醒了窗台上浅眠的莎芙瑞娜,引得她回看过来。
    年轻人的神情像是注视着一片浩渺的雾气,又像是怔怔地注视着某种事物既定的形貌与将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年轻人一直在对商队后续的事宜做交接安排,来来往往的商队成员们脸上虽然也能看到忧色却并不严重,似乎也没谁因为年轻人突然要离开并且立刻就要动身而感到奇怪,直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拨前来确认某些事项的商队成员后,年轻人才重新抽出午后的纸笔写了一封信,用倒扣过来的空酒盏压在了往常会连同酒壶一同摆放的桌案,之后只是稍作浅眠,就挟起一旁团在篮子里睡得正沉的莎芙瑞娜,到宅院的马厩处牵过一匹白马,便借着才堪堪透出深蓝的天光向西离开。
    ——这样的情况在此后的数个春夏秋冬之中往复上演过多次,次次回回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莎芙瑞娜最终被带去的地方都并不相同。
    有时候是去西境,在一场发生在西境和南境的战争中,于黎明前的尸山血海中取得一朵为鲜血浇灌的“玫瑰”,却在为脱离雨后战场的烂泥里跋涉的时候,将其随手塞进了一个怀抱姐姐遗体,沉默得如同将近的长夜本身的少女手中;返程路上路过南境某个小国的时候不慎撞上某位王公的仪仗,年轻人有心避让等候,然而地下冒出的血色蚁群汇聚成的潮水连带着一道刺出的巨大的地刺直接从长街的这头一路掀到了长街的另一头,二对一的情况下年轻人大概认为硬撑无用,多少狼狈地带着莎芙瑞娜逃窜了整夜,才在又一个黎明时得到一个身材瘦削双眼幽邃碧绿的中年人指路顺利逃往另个国家,或说是对方的势力所在地;数年之后的再次远行,在那个曾经造访过的国家与北方荒野的交际处,年轻人寻回了一只碧绿幽邃的“龙瞳”,以及浑身是血带着“龙瞳”勉强逃回这个国家的少年,正是前次被招待时中年人领出来拜见他的数个孩子中的一个,那些孩子们均承袭着虽不如父亲幽邃但同样深碧的眼瞳,眼前的这个,自然也相同。
    又有时年轻人会带她去北境,瘟疫肆虐的雪原被浸染成漆黑一片,黑色的鸦群从中振翅起飞,吞噬噩梦,年轻人从一头腐烂的巨大的狼尸中回收了一颗深红的宝石般的“心脏”,却在踏出那片黑色雪原时被鸦群团团围住,鸦群尽头现身的黑发黑眼满面疲色的女人双手奉上一面深色的、流转着丝绒或者绸缎般黯金辉芒的“面纱”,以此将年轻人手中的“心脏”原样换走,原因大约是她背后背着的那个与她相貌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的孩子,有着苍白到仿佛经年不见阳光的肤色,还有虽然也带着灰调但浅淡到险些与天光融为一体的发和眸,拿到“面纱”的年轻人在返程路上告诉莎芙瑞娜,很多很多年以前,黑色雪原深处死去的巨狼曾用一面“盾牌”,为刚刚失去父亲的她换回了那根原属她父亲的黑色“树枝”,而那根“树枝”至今还生长在她的血肉和她的梦境中。
    这样突如其来目的未定的旅程在此后的时光里往复发生,莎芙瑞娜也在这样的旅程中记忆着种种见闻,将或偶然所得或早有筹谋的凝集与它们蕴含的力量一道收为己用。
    数十个春夏秋冬的四季轮转之后,又是一个冬季行将结束时的旅途的尾声,年轻人与莎芙瑞娜正在返回东域的途中,半月之前他们协助了一个绿瞳的少年从人类的城市里成功带走了被折磨到难以维持人形的妹妹,并协助他们向北逃回那片人类无法踏足的荒原中,正如几十年前他们也曾在同样的地方救下过少年的父亲并将他护送他到人类的国度,而他最终也重返荒原继承了绿瞳。
    返程途中的莎芙瑞娜的情绪有些低落——尽管她已经利用自身逐渐显现而出的特殊尽可能地帮助他们逃过种种禁制束缚,但最终年轻人还是判断少年的妹妹已经没有多长时日好活,莎芙瑞娜虽然也隐隐约约有此预感,但却不愿相信也不愿确证,然而他们对此已经不能再干涉更多,最终也只是通过年轻人强行激发了女孩沉眠已久的天赋,好让她能在尽可能清醒的情况下被兄长带回父亲位于荒原的领地中,哪怕这么做的代价是令她会更早去往彼岸,身消长梦。
    自那之后莎芙瑞娜便一直显得恹恹的,也不知道是耗费过多还是对于这种尽过了全力却依然得不到好结果的情状难以接受,也可能是她开始厌倦了这种见证往复起落的旅途,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年轻人在火堆旁烤着用树枝串起的干粮,而莎芙瑞娜则团在他摘下来堆在一旁以防被火焰燎到的斗篷中,在莎芙瑞娜拒绝了这种对她而言已经不是那么有必要也没有什么美味享受可言的进食后,年轻人轻叹口气伸手探向她的头,这已是这段时间惯例般的探查和调整。
    然而没等魔力笼罩并游走于莎芙瑞娜的全身,深夜的郊野倏然转亮,天空田野,河流山丘,都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灼灼如昼。
    年轻人当即抽手起身,没什么精神的莎芙瑞娜也努力地抬起了头,又三息之后天空才渐行转暗,重新归于黎明前漫长的夜色中。
    重归深黯的夜空里,只留下了一颗炽白的亮星,拖着同样炽白到耀目的光焰长尾下坠,最终,彻底消融。

    作者闲话:

    第六百章
    更晚了这两天事多且基本赶一块了(。
    另,虽然应该没有从那个阶段一路追过来的,但本文(新卷+旧卷)的原名其实是——星落成尘,旧卷因为一些麻烦原因为避后患只能改名,新卷名字是为了跟旧卷对齐改成才取了现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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