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动作轻柔地接过了莎芙瑞娜，伸手顺了顺她被少年揉乱的毛发，而后才在持续的行进里出言解释说，年轻人没有发现莎芙瑞娜的跟随和隐藏，极有可能意味着她也是“促成”他们接下来行动的因素之一。
    少年仍然不满，低声嘟哝道说不准只是因为年轻人在人类身边停留太久，导致感官退步了也说不定。
    旁观着的杰纳……更加无言以应，只想叹气。
    好在队里没人再搭理他，队伍也因此重归平静，而后就是持续的行进——虽然在营地里向西看去的时候会觉得那面高耸的绝壁离他们相当的近，但马匹小跑起来才会发觉，依然还是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直到清晨将尽，岩壁才在所有人的视野内放大到大无可大，原本只是能隐隐看到的开凿路径，也清晰到了能够辨识出是开凿在山壁上的攀登途径。
    队伍中挑出了几名地魔法师就地搭建了一间无顶的土房保管马匹，而后便要攀上这座绝壁——显然没人准备走上面开凿出来的路径，那是给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走的，而非给魔法师，又或者他们这样更甚于魔法师的奇异。
    抱着莎芙瑞娜的少女被年轻人扶下马匹之后，便掀起几乎曳地的黑色面纱的下缘，将莎芙瑞娜藏了进去，而莎芙瑞娜显然是对最早的那次经历有着阴影，被藏进面纱之后，完全没有敢抬头去看少女的面庞或者眼睛，虽然按旁观的杰纳判断，在这样只有形似的状态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后就是一瞬之间的失重感，因为隔着面纱再加上莎芙瑞娜不敢抬头只敢低头看着少女同样全然漆黑的裙摆，导致杰纳也没太明白她是怎么在那样短的时间里飞上绝壁顶端的，按理来说是飞行术，但他意外地没太感受到飞行术使用期间的魔力特征。
    也可能是秘术？灵祈术？毕竟这支商队来自东域……
    就在杰纳这样没太多头绪的猜测间隙里，队伍里剩下的十二人也伴着风声陆续飞抵岩壁顶端，而面纱之下，被少女抱在怀里的莎芙瑞娜也终于敢稍稍抬起头来，而后隔着面纱，看见了前方大片大片氤氲翻涌的雾气。
    确实是雾气——而且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不太自然的雾气，这是杰纳的第一反应。
    具体不自然在哪呢，一时之间也很难说得清，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不对，这种雾气，跟秋冬季节晨起时分偶见的雾气，并不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其中一个原因似乎在于涌动的速度过快，较之自然的云雾，更像是某种……不完全凝实的潮水？又或者是某种介乎于潮雾之间的东西，有一定规律地舒张和收缩，尽管没有声响，却依然仿若呼吸。
    再来可能就是颜色，没有参照的话第一眼很难看出，但当面纱下的莎芙瑞娜将目光挪向了另一边披覆白纱的年轻人之后，杰纳顿时意识到了另一个不自然的地方，这里的雾气似乎蒙着某种朦胧的辉光……并不强烈但切实存在，而这种辉光也并不恒定，会随着雾气自身的涨落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变亮再转暗，甚至因为是隔过一定的距离再以年轻人的纯白衣袍做底色，还能隐隐看出这种雾气是带有颜色的，不怎么明显，也和它所散发的辉光同样并非恒定，而是一种类似于珍珠，或说珠贝**般变幻的色彩，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可能和特性。
    情境的奇诡跟自身在实质上置身记忆的现实令杰纳处于一种奇怪的、警惕与平静交织的情绪。
    一行人在这片旷阔无际的浓重雾海中缓缓前行，绝壁的上方，似乎是一片异常平坦的岩地，至少抱着莎芙瑞娜的少女走过的地方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地形的起伏，因为距离够近所以还能清晰看见的脚下没见到任何可能的植被，虽然时常有碎石散落，但基本也就拳头大小，不怎么阻碍行进。
    ——杰纳才刚这样想，身后便传来某种重物落地，或者该说是跌倒的声音，怀抱着莎芙瑞娜的少女当即停步转身向后看去，可是雾气显然比他们刚刚登抵岩壁顶端的时候要更浓，至少同在少女面纱之后的莎芙瑞娜没能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而后是年轻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虽然听起来隔得不远但同样因为雾气的浓厚完全看不到人影，他从跟随的十人中点出一人，要她扶着刚才倒下的另一人后撤回岩壁下方看守马匹，雾气中传来女性的应是声，随后是一小段跑动的声音以及因为她跑动而翻搅加快了一瞬的雾气。
    而后是年轻人强调其他人如果感觉难以继续行进要立即提出的声音，并表示这里的魔力浓厚程度远在正常情况之上，察觉不对后及时退离才是更明智的决定。
    魔力？杰纳听得微微一愣。
    这些不是雾气？而是魔力？
    因为过高的浓度而真切可视的魔力？
    十二世家之中的某些驻守着一些特殊的地点，而在这样特殊的地点，会有凝结成晶石状态的魔力的结晶可供收集。
    虽然达伊洛和依达法拉都不是其中之一，杰纳也依然知道这件事，但却没印象听谁说过这样的地点会充斥着这种雾气状的魔力。
    这里的魔力虽然丰沛到足以制造奇景，但似乎并没有因此凝结？
    而且从那种怪异的变幻的光泽来看，这里的魔力应当不像是那些特殊地点，只凝结了单一一种纯粹的魔力。
    因为没有相关经验，杰纳一时之间很难完全理解，但想起一行人全副武装的架势，即便没有相关的认知和经验，杰纳也很难不觉得直接暴露在这样复杂这样密度的魔力环境之下……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们将马匹留在了岩壁之下，以及一路走来的目之所及没有见到哪怕任何一点绿意似乎都是佐证之一。
    两人离队，余下的人则继续行进。
    之后的时间里周遭的雾气越发浓重，类似的事情一再重复，很快又有两人，随后是三人，因为支撑不住选择退离。
    到了这个时候，不算莎芙瑞娜，队中只剩下了六个人，已有多半人因为这种怪异的魔力不得不选择退避。
    莎芙瑞娜听到年轻人稍微抱怨了一句，说没想到身上的衣服那么费工，却只要环境稍有恶化，效力就会一下转差。
    少女对此似乎也没什么办法，轻轻笑了一下说，毕竟这只是仿品。
    年轻人没什么感情地干笑了两声，杰纳在片刻的回忆后也多少无话。
    少女所指的真品，大概率就是莎芙瑞娜先前在幻象中所见到的那一类吧，而那种状态下有多危险，莎芙瑞娜应该最有资格回答。
    这是这样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的间隙，耳边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忽然少了一道，所有人的步伐当即刹停。
    片刻后，年轻人再度出言问询，发生了什么事情。
    雾气另一头传来的，是被遮掩到完全无法看到所在位置的少年的回话。
    他说他听到了某种“声音”，某种破碎与正在破碎，冲刷与正被冲刷的声音。
    一时间无人应答，少女怀中的莎芙瑞娜也竖起耳朵仔细去听，但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这种情况下就算说这些雾气或说魔力有阻隔或者吸收声音的特殊，应该也没谁奇怪吧？
    所以少女最后也只是回答，看来已经相距不远了，他们与破坏的源头。
    之前提到过少年的特性是“破坏”……两者之间有联系吗？杰纳短暂地怔了一下，如果按照先前提到的“促成”，那大概就是有吧？
    短暂的停步之后，一行人继续行进。
    再往前，雾气仍然按照一路走来的规律更加浓稠，但似乎也是因为这种浓稠将地面浸染成某种河滩或者海滩样的，潮湿的岩石和砂砾混杂。
    而后杰纳，或说当时的莎芙瑞娜也听见了“声音”。
    不是少年所说的破碎与冲刷的声音，而是某种仿佛隔得极远的、潮水涨落的声音。
    脚下的地面愈发湿润，渐渐能够显出脚印，砂砾溅起，随着前行在裙袍与面纱的边裾溅上泥沙。
    他们最终在一处岸边停下。
    之所以只说是岸边是因为杰纳无从判断眼前的水域是江是河是湖是海，周遭依然有着浓厚到连看一眼都觉得有碍呼吸的雾气，所以也没办法判断水域的旷阔程度，只能在能见范围内看到水体犹如海潮一般，如同呼吸一般按着一定的规律收缩而后又扩张，循环往复，不见误差。
    不……那真的是“水域”吗？
    片刻的注视之后，杰纳忽然意识到那些水，或者某种类似水的东西就跟那些雾气一样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变幻的辉光。
    那也是魔力吗？可是在他的认知里，常规而言，或者直说——在没有德兰、【吞噬】以及至尊的影响下的魔力不该是液态的……虽然也一样不该雾化，至少是这样浓重到足以目视的清晰的雾化。
    整个队伍里没人说话，而当时的莎芙瑞娜还有现在的杰纳自然也没办法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直到片刻之后，隔过雾气传来少年多少疑惑地问话。
    他问虽然他之前没来过这里，但这样的地方应该有湖吗？
    没人回答。
    少女左手边隔过一段距离，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谁向着水域实验性地一步前跨。
    虽然年轻人立即叫出了某个名字想要喝止，但是显而易见，没有得到回答，而伴随着这样的变故，原本不断涨起退下的“潮水”忽然由连贯的动作转为绝对的静止，一切的涌动一切规律全部消失，整片水域，至少是雾气掩映下可见的部分全部变得平滑如镜，结合那种奇异的辉光令他们就像是置身于一只珍珠贝的壳缘，而另一半的壳，即将从上方落下。
    ——这片湖、或者海、或者别的什么可以形容的东西，是活的。
    就在杰纳多少悚然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陷入绝对静止的水体忽然倒流，它们开始从他们眼前可见的岸边向更远处某个不可见的地方“退潮”，翻卷着倒退，不仅是潮水自身，甚至连带着雾气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和轨迹向某个点急速流失，周遭的能见度迅速提升，随之能够看到周围还站着的人不算狐狸模样的莎芙瑞娜只剩下五人，而潮雾远翻卷远去的地方，一道水柱？或者说是没有岩体依凭的虚幻的瀑布从极高的、高到被尚未完全散尽的雾气与真正的云霞所遮掩的地方直直贯下，原本的大片水域旋转着倒流收缩回了那附近，再度静止一瞬之后，猛地向反方向绽开、前刺、直直地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凶猛涌来、扎下。
    原本就在少女身边不远的年轻人猛地一步前跨挡在了少女身前，双臂在身前交叉而后又向着侧方用力推开，一道光幕、像是反向结界但更像某种卵壳样的东西一下从他的身前推开迎向那道即将奔赴此地的潮水试图困住它，而少女似乎并不准备领情，在他做出应对的同时便向侧方横挪一步，而后再度前跨。
    “退下。”她说。
    很奇异地，这次没有经过莎芙瑞娜的转述，但杰纳还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似乎那一瞬间，她对着在场所有人的灵魂说话。
    “那不是你能对付的。”她说。
    没有理会身后任何可能的劝阻和呼喊，面对着近在咫尺即将落下的蒙着诡异光泽的“潮水”，少女即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微微泛冷的手指，往被她抱在怀里的莎芙瑞娜的头顶轻轻落下。
    “从今往后，你就是空之狐——莎芙瑞娜。”
    她叹息一般地发话。
    
    

    作者闲话：

    …………姑且容我槽一下笔记本电池这个没救的完蛋速率，全程插电的情况下，前天还是开个游戏然后关机，昨天变成放了一段时间之后黑屏然后关机，到今天就变成休眠后揭盖直接关机
    拖到最后真就一点招呼也不打，现买一块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