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五百九十五章: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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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西行了将近一月之后,莎芙瑞娜记忆中的那支商队最终驻足于一片几乎可以称之为遮天蔽日的绝壁前。
赭黄褐灰斑驳间杂的垂直岩壁向南向北仿若无限制一般地延伸着,致使下方相当一部分的区域一天中将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拢于阴云,加之其间间杂了一些开凿琢磨的痕迹,一眼望去会让人觉得这山壁很可能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某位地魔法师或者擅长地魔法的魔物或者凶兽,出于隔绝什么或者阻拦什么的目的将其设立在了那里。
莎芙瑞娜跟商队中疑似“猎犬”的混血少年应该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在震撼于山体的壮观之余也不免生出强烈的好奇,莎芙瑞娜暂且不论,少年第一时间就直接询问这里先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才生成了如今这样的奇景。
这些日子已经完全回到商队之中的白发年轻人的神情一时间有点微妙,多少含糊地回答说,这处景观可以称之为天成,但如果说是人造,也不是完全不行。
没等少年深问下去,便有其他的商队成员前来回报,说先前标记过的聚落似乎已经被废弃,不仅是住民,甚至就连家畜也全都不见了踪影,至于原因和附近魔物的密度和强弱,还需要一点时间继续探寻。
年轻人闻言闭嘴看了抱着莎芙瑞娜的少女一眼,就见她盯着西方的绝壁,眉头稍稍皱起,片刻后才开口吩咐,对于因由还有当地魔物的调查,少年跟着一起。
被吩咐的少年多少讶异,按先前的记忆来看,这种驻扎前进行的调查清扫的活计一般是不用他去做的,但既然已经得到了吩咐,他便“哦”了一声,跟着先前来回报的那名商队成员离开了这里。
看来就是这里了。片刻后,年轻人轻微地叹了口气。
不意外。少女稍微闭了下眼睛回答这样一句,随后抱着莎芙瑞娜转身,往她来路上所乘坐、营地建成前也都会暂居的那辆马车那里走去,同时也出言吩咐年轻人要他做好准备,最迟三天后,带尽可能少的人,越过山壁去调查可能的事因。
年轻人的又一声叹息和应是消散在了山间的风里。
莎芙瑞娜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商队内的气氛甚至比先前遭贵族纵火时还要沉凝,照旧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闲极无聊还溜出营地范围试图去周边打猎,但是此次的情况似乎不同以往,她在外面转悠过了整个下午,别说兽形的魔物了,就连最常见的虫类魔物她都没有找到半只,甚至就连想要溜进周遭的村落里去逗一逗村里看门的狗,都没看到半点踪影。
多少疑惑的她坐在村庄里泥土夯成的矮墙上,努力思考这里到底出了怎样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远方山壁的影子因为趋近日落而一点点蔓延过来,阳光退离之后,这里便以一种相当迅疾的速度阴冷下去。
吱呀一声门扇推动的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莎芙瑞娜既警惕也兴奋地扭头往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就见是隔开一段距离的一座有些歪扭的土木混建的低矮房舍,破破烂烂的门扇因夜晚将近的冷风被稍稍吹偏。
她愣愣地看着那片勉强能被称之为门扇的木板在风中渐止摇曳,但同样的声响却并未因此断绝,更近的地方和更远的地方,在野兽远远敏锐过人类的听觉之中,这类吱呀吱呀风吹建筑的声响始终不绝。
她似乎是现在才意识到,这座村落不只是没有了看门狗,也已经不剩半点人烟。
夜间的冷风依然在荒废的村落之间穿梭不歇。
无法数尽,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的吱呀声响里,莎芙瑞娜跳下矮墙,一路小跑地返回仍在整备的驻扎点,她路过一座座被风吹开木质门窗的房舍,如同看到一张张呆滞的、静默的、失去所有生机的脸。
即便是旁观的杰纳,一时间也很难断言,这究竟是在昭示着她认知的能力正在超越原生的野兽甚至普通的魔物,还是某种与命运相关联着的模糊预见。
她就这么一路跑回了那辆熟悉的马车边,但是马车里空空如也,不论少女少年还是那个年轻人,她谁都没有看见,而周围停着的其他马车也差不多是类似的情况,而且基本是只剩下了车体,拉车的马匹们一匹也没有看见。
就在那种阴冷感随着黄昏将近而蔓上她每一寸皮肉骨血之前,稍远的地方的几声压低过声音的交谈,令她一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不管不顾地追到声音的来源,随后见到是三个十几岁的商队成员,一面搬着刚从马车上搬下的东西,一面小声讨论着这周围诡异的光景,许愿他们能早日离开这个怪异的地点。
莎芙瑞娜一口气还没松完,只是一个眨眼的间歇,原本环绕耳边的话音骤然断绝,那几个商队成员,就这么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她一下愣在了原地,几声轻唤都未能得到任何回应,他们消失的地点是一片并不算狭窄的山坳,漏看一步便走出视线范围的情况原本不该出现。
天色渐渐转暗,周围再没有半点灯火人言,莎芙瑞娜鼓起勇气到他们先前消失的位置小心查找,莫名的恐慌随着天色转黑越发强烈。
终于在某一步的踏错或者踏对之后,眼前骤然变了一个世界,依然是那片并不狭窄的山坳,此刻却已经塞满了帐篷灯火还有炊烟,那些她见过的或是没有见过的,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商队成员来来往往穿行其间,而莎芙瑞娜自己则是置身于灯辉与昏晦的交界。
她微微扭头回看一眼,夜幕已经覆盖了山峦以及被山峦遮掩的谷底和平原,她像是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她距离人群原来有这么远。
她又在原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悄无声息地起身,小步溜回了一定会在营地正中的那顶帐篷,以期她先前差点跑丢的事没被任何人发现——虽然在杰纳看来,这种并未事前告知的遮蔽魔法跟没有派人出去找她,多少有点教训的意味在其间。
少女的帐篷比大多数时候热闹不少,除了没事就来她这里或忙正事或耗时间的年轻人跟少年之外,还有不少带着各种布料织物的商队成员也聚集在这边,两人此刻都换过了衣服,既不像是东域的形制也不像是西境的风格,虽然细节和颜色有所不同,但基本可以都概括成一件紧贴皮肤几乎能遮掩住所有除头脸甚至是除上半张脸之外所有部分的衣服,外罩一件宽大的、隐约绣着什么纹路但并不是太明显的外袍,此外再以面纱或者兜帽加面甲的形式将脸上的剩下部分全部遮住。
聚集在帐篷内的成员有部分是在帮助他们进行最后的调整,通过系带或者外袍和面纱的裁剪来确保遮掩的完全,少年一边被其他人摆弄手臂以检查手腕处的接缝和肩颈处的活动范围,一面闷声对从脖子延伸到鼻尖,既阻碍呼吸也阻碍说话的那个部件表示抱怨。
另一边的年轻人同样由其他人帮忙确认背后的部分,同时告诉少年,想要进到那样的地方,这种程度的防范已经是最精简。
少年很不愉快地嘁了一声,不以为意地问能是什么样的地点,究其原因可能是年轻人身上没有那个让他烦躁的部件,不过作为替代的白色长面纱就搭在旁边的架子上,那个长度只是粗略一看就知道,完全展开的话大概能将一个成年人从头到脚盖个完全。
年轻人一面听从旁边人的要求平举手臂,一面答复少年,说刚刚抵达的时候他不是问过那座山壁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存在的,现在他可以回答,就是为了把多余的魔力挡在外面。
多余?外面?旁观记忆的杰纳的疑惑几乎跟少年同步,但年轻人却没有继续详解,只是淡淡反问一句,东域不也有这样的特殊地点?
杰纳没能因此产生什么联想,少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慢半拍地“啊”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了。
帐篷的另一头,被屏风遮掩住的那个部分渐起喧声,两人连带一个莎芙瑞娜的目光转过去后不久,少女便在数位女性商队成员的簇拥之下从屏风走出,来到了帐篷中间。
在少年目不转睛的注视跟年轻人适时的称赞之余,莎芙瑞娜跟置身她记忆旁观着这段过往的杰纳却都惊得一噎,短暂再难成言。
从屏风后面走出的少女身着漆黑的长裙,外套同色的长袍上有同是黑色但质地有细微差距的丝线细密地绣出精致却并不显眼的纹印,但在此之外最显眼的应该还是那面将她从头盖到脚的长面纱,与长裙长袍同样是黑色,同样绣有不甚明显的花纹且难以称之为轻薄,一应的轮廓五官都在这种程度的遮蔽下再难看清,只在极偶尔的时候,能影绰瞥见似乎有一双暗色的眼睛藏在后面。
于莎芙瑞娜而言,那可能是她在饮下血液的那一日见到的幻影成为了某种接近真实的实景,区别只在于没有那种难以描摹的俯视感、无风也轻轻摇动的面纱和无穷无尽延伸出去、或无形或有质的丝线而已,但对杰纳而言,他是确确实实地见到过相同的打扮,相同的情境,甚至是相同的眼睛。
——就在数月之前,他为追寻被带走的楠焱祭,反被那对月鹫姐妹带上她们马车的那天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