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奥怀着重重心事同埃尔维斯家族的两位道了别，返回了书房所在的宅邸另一边，而莎芙瑞娜依然全无表示地跟在后面。
    不过在他踏进书房之前，忽然看到杰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面上的神情在德奥看来，像是有些不甚确信的纠结。
    这让德奥短暂地诧异了一下，而后意识到了杰纳手里拿着一沓信封样的东西，虽然几步距离开外看不清详细，但封口处的带着纹印的火漆却一如既往地明显。
    德奥将原本就在嘴边的问话转了个弯原路咽了回去，稍微向着书房房门点了下头示意他进去说，杰纳注意到了，并且没表示意见，看来并不急切。
    这座租来的庄园的书房不比克莱伊家族在洛斯罗蒂的城堡以及玫瑰港郊外的庄园，简单且袖珍得如同用客房的起居室改建，只为起到一个基本的处理事务接待外客议事的作用，证据就是除开一张尚算宽大的书桌与一排空置小半的书架外，布局完全与先前同埃尔维斯家族两人见面时的起居室相同，也有两张面对面的沙发，就摆在书桌正前。
    送来新茶与点心的女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外面的男仆也重新将房门关严，莎芙瑞娜神情如常地在德奥的旁边坐下，德奥对此已经习惯，杰纳则在将信封放上矮桌桌面的同时努力无视掉这一点。
    与一位凶兽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同处一室依然会让他感到危险，毕竟很长时间以来魔物异血、尤其是其中的兽王和凶兽于他都是强大、难以交流和不可控的代名词，有着处于人类认知之外的力量与逻辑，在经苍月会一事后尤其如此，但同时他也清楚凶兽与凶兽之间亦有不同，身为德兰之王的院长阁下对莎芙瑞娜的知情与协助也已经持续了颇长一段时间……真要细究起来，其他知晓德兰之王存在的世家成员面对院长阁下时恐怕也是类似的感觉，而他不过是因为依达法拉与达伊洛的关系还有【罪心】的缘故接触更多相对了解，这种感受才相对轻减。
    那么现在的状况也是同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证据就是这种危险感并不以【罪心】为来源。
    “诺纳法侯爵？”在他调整心态的间隙里，德奥已经拿过那三只开启过的信封大致看过一遍。
    “是的，”杰纳稍微坐直了一点，“问过之后才知道，艾克蕾尔跟阿德琳娜也都收到了同样的请柬。”
    德奥闻言笑了一声，将三只信封丢回桌面。
    “法尔丝家族这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德奥最终如此断言。
    杰纳对此并不意外，或说正因为知道是这样，他们三个才会一致决定把请柬拿给德奥的。
    世家派驻在外的成员可以粗略地分成两种，明面上的和私底下的，其中私底下的通常会改名换姓，平常的身份大都是独行的魔法师、学者又或者某个商会商团的成员，被派驻到的国家基本都知道有这样的一拨人存在，但一般很难确认具体的规模名姓以及位阶，他们的任务就是如实汇报所闻所见，也会调查或者参与一些不好见光的阴暗面。
    另一种明面上的则多是世家的半血或者寄还后的成员，有些使用世家姓氏，也有些保留原姓，他们存在的意义基本是作为所在国君主在涉及世家事务时候的顾问以及双方的联络人，在非世家赞同的、或与黑噬相关联的战争状态下，也是世家为对应国家设立的一道防线，以及可能的介入战争的借口。
    出于面见君主的需要以及君主对于世家的尊重，在西境，这类明面上的外驻成员大多会有个爵位，德奥自身跟寄来请柬的诺纳法侯爵均属此列。
    “毕竟涉及炎炽之域，”德奥神情平和得一如往常，“现在的法尔丝涉事虽多但根基还浅，会觉得威胁也是难免。”
    杰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炎之世家上一次的更替在青翎7186，距今不到六百年，在一众的西境世家之中资历最浅，理论上相较前次更替不过四百多年的冰之世家要更为稳定，不过主要还是之前的两任法尔丝家族太过有名的缘故。
    其中上代的法尔丝至今仍旧残存着血缘，也就是普林赛斯更西边的奥尔特米亚的王族古尔特家族，虽然更替后他们并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但西境稍有历史的国家、不，即便是没有历史的小国也很清楚这一点，而更前代的法尔丝虽然距今更远也没沾到赤金盛世的边，但终究有玛格丽这个被普林赛斯封圣的【侍炎贤者】做血脉发源。
    ……虽然在知晓圣杯相关事宜后，杰纳觉得当时的普林赛斯家族跟圣堂恐怕不止一次地动过撤封的念头，然而既然最终没有付诸实际，就不妨碍她继续成为如今的法尔丝家族的压力来源。说难听点，对于现今的法尔丝家族而言，恐怕自身未对克罗西斯家族进行监视管束以及拍卖当夜的冒牌凶兽跟黑噬成员这些已解决事项都可以靠边，最重要的还是有不属于法尔丝家族的能够使用炎炽之域的魔法师留存于世，以及他们当前被踢出了普林赛斯未来的王后候选。
    除开这位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的“魔法师”会被法尔丝家族视作能够取代他们的备选之外，恐怕也是因为对于这件事的打问不顺以及联姻告吹，都让法尔丝家族自认觉察到了其他西境世家对他们的排斥，毕竟此前一直是他们伙同地之世家跟雷电世家排斥森之世家的南下，眼下突然发觉换成自己被排除在外了，那便很难不将其归结为自身连结不够根基还浅。
    虽然在德奥和杰纳看来，他们完全搞错了重点，对于炎炽之域的打问不顺是必然，毕竟当夜确切知情的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兰德家族成员已由莎芙瑞娜亲手抹去了记忆，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则是来得太晚没挨到边，埃尔维斯家族成员现在也在他们庄园，至于另外两位虽然不方便由他们动手，之后也没有机会能确认，但考虑到《青翎契约》的存在以及普林赛斯选择与世家合作的未来发展来看，就算他们保留了当时的记忆也不会跟外界、尤其是法尔丝家族吐露半点，毕竟法尔丝家族距离他们实在太近，加强本已明显的影响力的可能，想也知道他们会尽力避免。
    换言之现在对于法尔丝家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履行世家职责，比起第七时之世家特维希尔家族跟第十二雷电世家瑞格特家族，他们还远未置身更替的边缘……话是这么说，却不能由他们来说，一来十二世家之间地位平等，而他们毕竟是半血，即便距离德兰足够近，也不该由他们对其他家族的正式成员进行训诫；二来如果由他们开口叫停法尔丝家族的调查，会显得他们确实知道点什么但不打算告诉他们，强化法尔丝家族遭受排斥的感觉。
    所以他们就只好看着法尔丝家族在错误的方向上一路狂奔，最后撞来他们面前。
    “所以这几封请柬确实就是那个意思，”杰纳叹了口气，“他们的调查接连碰壁……最终还是想要从当夜进入过地下区域的我还有阿德琳娜身上入手了。”
    就如同普林赛斯对于王后的出身家族的期望中法尔丝家族排在最后一样，在法尔丝家族的立场上，向达伊洛，或与达伊洛相关联的依达法拉寻求答案绝对也是最后选项，毕竟会显得他们没能力解决这些，且之后还会传到德兰的耳边。
    “恐怕不止，”德奥说着，将三个信封里寄给艾克蕾尔的那只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并用手指点了点，“艾克蕾尔没有魔力，当晚全程都在我身边，如果我对炎炽之域的始末不知情，那她一样给不出详解，如果我确切知晓，那艾克蕾尔也必然同我们立场统一，不会向他们吐露半点，他们查到现在不难知晓这些，却还是给她送了请柬……”
    杰纳的神情立时转冷，德奥话虽没说完，但对他而言，其中意味显而易见。
    “……现任的侯爵并没有适龄且未婚的儿子吧？”
    “确实没有，”德奥轻笑一声，“但若是能一举与达伊洛建立切实的联系，那即便是从族内找一个高门出身的确实姓法尔丝的年轻人也还是他们划算，更何况克莱伊家族至今还是西南三大海商之一……他们若想彻底断绝与克罗西斯家族的利益牵系，势必要从其他的地方额外补血。”
    杰纳轻轻地“呵”了一声。
    其他姑且不论，无论城庭还是学院，哪怕过去了七千年，也没沦落到要吸一个俗世公爵家族的血。
    十二世家之间确实地位平等，但现在的法尔丝家族也确实没有资格站在艾克蕾尔的身边，哪怕她没有魔力，还是半血。
    “找个理由回绝就好，”德奥神情和语气都很淡，“正好埃尔维斯家族的两位准备启程回西恩特了，你和阿德琳娜也跟着一起吧，到时会有卓穆尔的一阶来接你，有他们在，足够将法尔丝家族半路找上你们的心思断绝。”
    杰纳点了点头，他在来找德奥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毕竟阿德琳娜虽然是货真价实生在悬岩禁宫的格朗德家族纯血，但出身不能算高，又跟叛逃者存在关联，法尔丝家族中的族长长老之类的如果点名要见，那她很难拒绝，而他虽是半血，但终究是依达法拉的家主与达伊洛的族长的近缘，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去回绝，如果法尔丝家族里的谁因此动了歪脑筋，那后续也别怪城庭跟学院名正言顺地不留情面。
    不过这样一来……杰纳将目光转向德奥旁边的莎芙瑞娜，毕竟他原本预计在普林赛斯停留更长的时间。
    “现在方便吗？”保险起见，他还是向德奥先确认一遍。
    德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什么也看向莎芙瑞娜，莎芙瑞娜回看向他，神情平静不变。
    于是德奥重新看向杰纳，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请便”。
    杰纳点了点头，莎芙瑞娜也因此看向了他，那双眼睛的颜色淡得像月光像薄霜，看不出任何可能的心绪与情感在其间。
    被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凶兽之首盯着，杰纳的精神蓦地紧绷了起来，再次深呼吸了一次之后，才谨慎地向她发问道：
    “您，有没有听说过东庭猎犬？”
    莎芙瑞娜安静地看着他，一如她听到这个问题之前。
    杰纳一时间有点拿不准她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开始犹豫自己是该再问一遍、换种语言又或者是求助更习惯和她交流的德奥，只不过还没等他犹豫出个所以然来，他忽地听到了一声叹息，极轻极轻，极浅极浅。
    素白的长睫轻轻地垂落了下来，遮住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和想法的浅淡的双眼。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来，一行泪水也在此时，从她的眼角一路滑落到了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