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桌对面的两个埃尔维斯因为德奥的动作也短暂地向着那名白发白裙的年轻女性投去了视线，但因为已经被清理掉了拍卖会当夜的记忆，以及并没看出什么值得久看的地方的原因，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其实早在德奥带着她进到房间时两人就已经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她不止一遍，然而结论就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毕竟德奥没做任何可能的介绍，她的衣饰相较普林赛斯年龄相近的未婚小姐虽然稍显素净，但也挑不出什么硬性的问题，不至于到见客失礼的境地，此外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有明显指向性的特征、徽记又或者纹印，只能通过对依达法拉的了解模糊猜测她跟世家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联系，以及赫德奥德勋爵相当相信她而已。
    “……那之后呢？”见对话陷入停滞，德奥便开口追问下去。
    “那之后……我们还算顺利地同那个人订立了书面上的协议，”老者继续讲述下去，“但在正式订立之前，确切来说是听到家族的目的之后，他便建议过我们不要继续北上，而是沿着草海边际一路东行，也就是不要去隔过莫特斯平原的北方国家，而是直接向东去西恩特，去到第八愈之世家达伊洛家族的领地。”
    这个未能想见的的建议让德奥陷入了短时的沉默，但末了还是问了一句。
    “他……有说明过原因吗？”
    “有，”老者苦笑一声回应，“他说西境当时的战局最后必要引动世家下场才有可能平息，而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持续地监视与压制普林赛斯，那虽然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平静，但普林赛斯家族是不会甘心的，他们一定会再通过别的动作别的尝试挣脱束缚，战火亦或灾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结果也正如他的预计。
    第四炎之世家法尔丝家族与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的两位王后扶起的奥尔特米亚最终对半砍去了西征的一半战果，缔造的赤金盛世所带来的影响至今也未完全消弭，但之后便发生了那场遍及整个西境的大瘟疫，考虑到那瘟疫的源头是凶兽是异血，很难不让人觉得那桩婚事最开始的原因就是为了借助异血的力量增强实力，凭此摆脱世家的打压与钳制，只是没谁想到，支持此举的普林赛斯跟反对此举的整个阿尔特家族，都险些把自己赔了进去。
    甚至就这段时间来看，这样的事情依旧在往复地上演着，利斯特王子策动乔德·维利安参与追猎谋求月鹫的残骸，同样也是一种对于异血的谋取，只不过迫于凶兽方面越发注重对己身的隐蔽，手段不得已降级了而已。
    这样的事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绝尽？或许只能等到奥尔特米亚灭亡之后才行……虽说只要奥尔特米亚不再继续犯蠢，西境世家便很难完全抹杀其存在的必要性，但往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就算奥尔特米亚并未做错什么，与普林赛斯的实力对比也是一样摊开讲明，数百年间国境线一再西移，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制约国跟至今未明的《青翎契约》的效用问题……怎么想，都会觉得是奥尔特米亚先被放弃。
    老者看了德奥一眼，才继续讲述下去。
    “此外，他也提到过世家的更替问题……按他的说法，西境的世家是所有世家中更替最频繁的类群，也因此更难保持整个西境的平静和稳定，在这方面做得更好的是东域的世家，只是东域世家一贯相当排外，以我们的相貌没可能融入进去，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去西恩特，在所有的世家之中，唯有长踞西恩特执掌学院的世家……拥有与东域世家同等的稳定性。”
    莱汀带着一脸惊异看着老者，看来之前没听到过还有这样的一重原因。
    就差直接提德兰的大名……德奥像是笑又像是叹了口气，那一位知道这些一点都不稀奇，就算他一直着意避开与世家产生交集，但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只用看的也足以分明，而且当时搬出这样的说辞，也是为了尽快取信于埃尔维斯家族吧，毕竟非王非贵的魔法家族，很少有足够的地位和途径去探听世家的消息，还是这种涉及动辄成百上千年的世家更替层级的消息。
    “当时的当主听过他的分析之后，也认为言之有理，也确实不想再让后代冒这种动不动举族迁移的风险，所以决定听从他的建议，放弃北上，转向东行。”老者微微地叹了口气，“……然而有此见地并生出想法的并不只是我们，普林赛斯家族也一样意识到了会有人向东往西恩特的方向行进，而当时负责着哨卡的骑士和魔法师们，均属临风公爵赫尔斯多林家族的势力。”
    德奥一时沉寂。
    普林赛斯……终究是四大制约国中仅有的延续至今的那个，也是名实皆俱的那一个。
    “那时候的位置，听说就和罗涅斯特城的位置相当接近，继续向东要经过普林赛斯方面的查验，没谁知道他们的查验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可能会把魔法师一并放过去，但如果在那个位置上再转向北，即便平安穿过草海也只会一头撞入兰沼，而兰希家族向来不欢迎外部的流民，”老者苦笑一声，“若要调头返回我们请到他的聚落所在，残存的给养资金也并不允许……何况那个时候，那个人也已经相当衰弱了，不如说他在向东的这一路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衰弱，按祖辈的说法，那甚至不像是生病，反而更像是……时间到了，所有的生机气力，都随着时间流逝一并消亡绝尽。”
    德奥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是稍稍闭了下眼睛。
    “因为还在草海的范围之内，加之又是冬季，赫尔斯多林家族的魔法师每日只放不到三十组平民经过哨卡，但无论通过与否，经过哨卡的平民都不会再出现在哨卡的这一边，所以也查验标准也一直没有表露，加上我们其他的退路也已被阻断，全族所有人都只能缩在聚落的旅舍里，一日比一日更焦急。但那个已经病得起不了身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向我们提出了最后的一个建议。”
    德奥轻微地怔了怔。
    “什么建议？”
    老者再度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此次的苦笑比起先前所有，都更像是发自内心。
    “他要求当主的小儿子，就是当时在酒馆通过喝酒获知了他存在的那个小儿子再向当时那样去酒馆喝酒，只是这次要装作喝得烂醉，醉到口无遮拦，满口抱怨普林赛斯与赫尔斯多林的卫兵……一旦发现酒馆内有人想要捉拿他，就大吵大闹说他们寻获了足向世家进献的、名为【命运之卵】的珍奇，说那件物品来源于北境最古老的异血势力，令这一路上所有试图为难他们抢夺他们的流民兵痞都丧了命……世家绝不可能对此不感兴趣，他们与荣华富贵仅有咫尺之距。”
    德奥无声地吸了口气。
    “那家酒馆内果然有赫尔斯多林家族的魔法师蹲守，”老者垂下眼睛说，“原本也确实准备捉拿他，却在听闻异血相关的物品之后表现出了明显的迟疑，毕竟他们很清楚赫尔斯多林家族对维持与异血牵系的执着，也明白异血的强力与诡异，所以最终还是选择记下他的相貌，先返回岗哨，报知驻守在内的真正赫尔斯多林家族成员那一夜的事情。”
    驻守在那里的恰好就是赫尔斯多林……不，正是因为驻守在那里的正是赫尔斯多林，才会选用这样的方式来应对和处理。
    德奥不由再度看向了身边的莎瑞，她已经停止拨弄那枚戒指，但依然垂着头，攥着自己的手指默默不语。
    “当主的小儿子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旅舍，一时间家族众人都惊异于那人的推算竟然准确到那样的境地，但同时也不安于他们的手中并没有那件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命运之卵】，那个人闻言只是笑笑，让他们不要担心，等所有人都离开他房间的时候，才叫住一路上都缠着他问奇闻轶事过往经历的小儿子，要他明天天刚亮就来自己的房间拿一样东西，赫尔斯多林家族的使者明早就会抵达，只要有了那件东西并按照他交待的说辞，他们就能顺利通过岗哨，继续向东行进，最终进到西恩特的范围里。”
    后面的事情，即便老者现在停止叙述，德奥也已经能够猜到了。
    不过老者依旧像是不吐不快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次日黎明，当主的小儿子遵照吩咐进到那个人的房间，却见他虽然点上了蜡烛，却不知为何又睡了过去，于是便伸出手来想要将他推醒，可谁知只是轻轻地一次推动……那个人的身体就像是干燥过十数年的爬虫的遗蜕一般一下崩碎成了灰烬，而那枚晶石，那枚【命运之卵】——”老者伸出手来在自己被褶皱着的皮肤包裹着的浑浊左眼上轻微地点了点，“——就掉落在原本的左眼所对应着的位置里。”
    德奥沉默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