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五百八十三章: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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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们两个答应得这样轻易。”阿德琳娜微末地叹了口气,“即便平安回到涅林家族也未必能够得到凝集,尤其是其中的姐姐,已经失去医者身份之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成为涅林家族对外的武力,甚至如果考核没能通过,恐怕也要跟他们的母亲一样归于专职生育的类群。”
杰纳轻轻地“嗯”了一声,得知这些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提出提供凝集之后佐娅的第一反应是他另有所图,以及涅林家族在德托拉身亡数千年后依然繁盛的原因。
和兰沼那种强行指定的婚俗一样,或许这就是这个异血式微的年代异血家族的生存方式,阿德琳娜不觉得她有什么资格评议,但不得不说与他们比起来世家竟然都会让人生出某种慈眉善目的幻觉,虽然特维希尔家族那样的事也在发生,但终究是少数,也并不太敢拿到台面上提及,不过仔细想想,那多半还是因为有达伊洛有德兰这个能够一力裁决的强势因素存在,才能确保世家体系没把大方向拐到不知道哪里去。
而同样的问题艾克蕾尔也想到了,她侧头看向杰纳,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涅林家族要如何保证这样的规则在上千年里一直强制执行?”她问,“即便兽王们知道也赞同这是能令家族绵延最久的方式,但涉及子女传承,就很难不会生出私心,一旦他们中的一个这么做了,之后就很可能因利益交换转成互相包庇,时间一长,所有的凝集都会被掌握实权的那几名兽王的血系占据。要是兽王们并不赞成,也一样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来保证执行,甚至不只是单纯的外力……其他家族既然可以从涅林家族领走与自家血缘相近的孩子,就证明涅林家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侵损自身为其他的异血家族托底,比起单纯的家族,涅林家族更像是……一个机构,用来关联整个阿洛玛贝尔,关联所有异血的血系。”
……不愧是未来的女公爵,杰纳看着她笑了一下。
“阿洛玛贝尔至今依然有凶兽存世,而且大概率不只一名,”他说,“而涅林家族多出医者,血脉源头德托拉的排名又低,仅有的那些对外的武力里也没有兽王,单是对上伊格特兰德家族就必定会面临败局,这样的他们在失去关联各大异血家族的职能之后,恐怕也无力在外界生存下去,就不提世家和黑噬方面,单是随便哪个血脉源头排名更靠前的异血家族就能把他们压榨得更加彻底,现今这样估计算是利益均分,多少还给他们留了喘息之机。”
另一个原因、可能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杰纳没做提及,在苍月会营地时候那名涅林家族的二阶曾有提及——涅林家族的血脉源头并非只来自于德托拉而已。
对于凶兽兽王以及异血而言,血脉上的上位,也就是更靠近源头的存在能对下位做到何种程度的压制和操控,他已经结结实实地领教过了,这还已经是多代人类的血缘甚至于世家的半血稀释过后的结果,很难想象仍然相对纯粹的涅林家族,面对他们的上位甚至是源头时会被压制到何种的境地。
或许这也是那两个小异血在得知想回阿洛玛贝尔必要经过红院负责人之后干脆放弃的原因之一。
至于那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如此磋磨自己的后裔血脉,结合伦泽曾经的提及,也够杰纳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毕竟德托拉这位凶兽本尊是因为凶兽间的内斗死去,而内斗的原因是“交代”,或说“表态”——从温室里的那棵兽王级别的木荼罗来看,还是专程来给当时已经来到学院的菲尼尔的,应该不是菲尼尔抵达学院的时候带来,毕竟他连自己外孙女芙拉丽尔的凝集都没有带。
也就是说德托拉很可能在某件事上产生了极大的疏失,甚至这疏失很可能是导致菲尼尔断绝了他所有的后嗣血脉的主要原因,甚至也是为此才求到学院求到拉拉尔的面前来,德托拉的死与学院温室内的那棵木荼罗树则是凶兽内部对此做出的裁决,并与涅林家族如今的境遇一样,在拉拉尔和菲尼尔都已过世四千余年后的现在依然能够作为凶兽方面的一面活招牌,以此昭示凶兽内部不会因为血脉相近就做有失公允的判断。
不过树这么一面活招牌能给谁看?而今还活跃的凶兽们恐怕不是在北庭就是在黑噬,而那些已经没有凶兽又或者没有依附凶兽的异血家族的最好的境况,也是像兰希家族这样在世家的协力下上千年在兴盛与衰败间徘徊……
他的心头忽地一颤。
——这面招牌原本很可能是准备要给莎芙瑞娜看。
杰纳不太清楚莎芙瑞娜挣脱封印的具体时间,但决计是在拉拉尔过世之后,也就是说必然是在温室里种下那棵木荼罗之后,或许凶兽们原本的想法是莎芙瑞娜挣脱封印之后即便没被拉拉尔觉察并“请”到学院喝茶,她自己估计也会想要到学院去看看,然而莎芙瑞娜所有的命运的特殊让她挣脱在了拉拉尔过世之后,某个没有德兰之王存在的年代,所以未被任何人任何势力觉察,之后也没有试图同任何势力产生联系,径直向林域外离开。
莎芙瑞娜知不知道这些过往杰纳无从判断,但拍卖的那夜仿造出能够骗过黑噬执行人也骗过高层的【命运之卵】非莎芙瑞娜所不能为,所以这件事,或许也可以视为是现存的凶兽对于联络莎芙瑞娜的一次尝试?而院长阁下……院长阁下大概率默许了他们的试探。
他有点无奈地短笑一声,心里也知道这是某种必然。
毕竟现在知晓莎芙瑞娜确切所在的这些人包括了院长阁下本人,加起来恐怕都活不过莎芙瑞娜如今年纪的一个零头。
哪怕此举会增强异血方面的势力,也总好过看她落到黑噬手中,在未来的某一日化身为承载【吞噬】的灾难。
三人骑着马就这么绕着旷阔的湖域缓行,走到湖上轻薄弥漫的云雾渐散,走到湖面上粼动着的光影因阳光角度的变幻再难看得出来。
一阵裹挟着寒意、水汽以及鲜明草木气味的冬季的风,忽从西北方向上刮来,刮到马背上的三人不是发丝散乱,便是兜帽斗篷被吹开。
杰纳刚重新绑束好头发,忽地从那种与时节不符的草木气味之中隐有所感,手上动作一缓,扭头朝着风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阿德琳娜跟艾克蕾尔很快也觉察到了,一同将视线往西北方向扭转。
风在延绵起伏的缓丘与湖畔勾描出实体的涟漪,有如一朵冷绿的花朵在远处层层绽开,草丝被风压低的间歇里,远处仍有存留的雾露之后,一支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人的队伍在那个方向上缓慢地显现出来。
他们就像是星星点点的白花在无穷无尽的草海之上如同星河般蔓延开来,队伍中所有人的衣饰统一,与他们所骑乘着的独角兽的毛色一致,均是那种与反映天色的湖水与雾露都大不相同的新雪般的纯白,然而在他们的长袍的边裾处熊熊燃烧一般的火焰徽饰,也是与那些独角兽的鬃尾别无二致的苍冷暗绿。
力量与生机并存,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兰德家族。
三人勒马停步,默默地看着那支执旗掌帜的队伍在视野的极尽处流淌而过,被他们行过、众多独角兽也践踏过的那片草甸非但没有颓然倒伏,反而更显茂密鲜明地呈现出一种鲜嫩的新绿的华彩。
“伊格特兰德终于舍得派正式的队伍出来了?”阿德琳娜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搭在眉毛处向远方遥望,神情多少古怪,“好大的阵仗。”
在悬岩禁宫与星空学院停留的这么多年里她也没少见过其他世家造访别族居地的景象,但从没见过这种规模的队伍,极少会有这样执旗掌帜的排场。
单是想也知道,那之中绝大部分的魔法师都是二阶一阶,哪怕有少量的三阶混在其中只怕也要被塞进各种边边角角,连脸都不会露出来。
“考虑到希尔芬与普林赛斯的距离,还有路上要借过的一众国家跟行进速度缓慢、只能在天光大亮时赶路的草海,已经算得上快,”杰纳神情微妙地笑了笑,“至于阵仗……或许也不能算大,特别是考虑到他们队内,或许有敏感的人物存在。”
阿德琳娜刚要诧异地反问一句难不成是族长亲至?忽地也注意到了队伍周遭蔓延开来的新绿华彩。
——有王族在。
她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意识到了杰纳是顾虑到艾克蕾尔的存在所以没有明着说出来。
视野尽处的长队依然蜿蜒不散。
“……只是为了应对那具龙骸?”阿德琳娜多少难以置信地喃喃。
“恐怕不止,”杰纳也远望着那支长队,“伊格特兰德家族原定的王后人选,当前也正在罗涅斯特城的周边地带。”
阿德琳娜跟艾克蕾尔齐齐向他的方向看来。
艾克蕾尔是因为将承公爵之位,对于这位世家出身的王后,即便无法交好也至少不能交恶,本就该在正式见到之前就留意起来,而阿德琳娜也有当前无法宣之于口的差之不多的理由——假如那位曾有两面之缘的施特林泽先生真的能够说服悬岩禁宫,她的后半生只怕也要落到普林赛斯来,到了那个时候与艾克蕾尔这位虽然没有魔力但依然是世家半血的女公爵还有那位同出世家的王后的关系,会在极大程度上影响她的人脉和待遇好坏。
反而是杰纳,看着那支长队的时候,眉梢不甚明显地扬了起来。
这看上去是想给在外奔忙的乔丝琳小姐撑腰以及展现给普林赛斯方面他们对联姻的重视态度,但真论结果,恐怕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在第四炎之世家法尔丝家族因今次的应对疏失被踹出名单的现在。
先前因为分管莫斯特平原以南的三族的存在,伊格特兰德方面估计没有怎么指望这桩联姻终能成事,派出人选只不过是表个态,把修复因暗杀前代风信公爵而被破坏的关系的意图表现出来,谁知一朝天变,对普林赛斯影响最大的法尔丝突然被踹出了候选名单,而剩下的格朗德家族山高路远,瑞格特家族已显颓势不说还孤悬海外,伊格特兰德很可能是意识到了他们因此变成了最有可能的那个选项——毕竟普林赛斯确实是会希望有西境南方三世家以外的世家势力掺合进来以对抗三族造成的影响,如按他们以往的做派。
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国王倒向世家一事截至目前不似作伪,毕竟他的独子普林赛斯现今的王储已经被世家怀疑有可能跟黑噬掺合到了一块,在这种明显理亏他们也认的情况下,国王还会选择通过引入其他世家的方式高调地正面反击南方三大世家吗?
假如他会,那新年夜宴当晚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把温尔林伯爵遇害之事向众家摊开,之后对利斯特的查验,也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应下来。
无论心里真实的想法,这种明牌对抗的态度,恐怕都不会为现今的国王采取青睐。
或许是因为狼也在这片茂密草海的某处眺望着那支队伍,同样遥望着那支长队的杰纳再度生出了某种似是而非的预感。
——普林赛斯未来的王后,最终应当会从悬岩禁宫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