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五百七十八章: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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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柯蒂莉尔感觉自己将难以避免地被读取一切思绪与想法的刹那,她的头脑她的思绪,忽然温暖地轻盈了一下。
一股热流迅速从她的额心流遍全身,那热流并未抵抗那种寒意,只是潜藏在那寒意流转间无法全部顾及的缝隙里,将将维持住了她的清醒。
不知又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千年,也可能是一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收回了他的手爪。
柯蒂莉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只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下到冬季的冰湖里游了一圈,侥幸没死回到了岸上,全身都冰冷木然且发麻。
额心的血液最后释出了一点安慰一般的热意,随后消散无迹,仿佛它从来都没有在过那。
而这只是一滴血,一滴还要隐藏自己存在消匿自己所有特征的血……柯蒂莉尔无不疲乏地想到。
真不愧是凶兽之首啊……
“……这样啊。”远方的黑暗突然带着点笑意回答。
柯蒂莉尔一下绷直了腰背,排空了自己的所有思绪望向长桥无边无际没有伸向任何方向的尽头。
“你带回了【命运之卵】,是吧?”那声音飘渺地问话。
……柯蒂莉尔暗松口气,低头回答:
“是的。”
“很好,”那声音轻飘飘地,似乎心情很好地应和她,“……放上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她面对着的长桥前方,那种莫名的会散发出荧白冷光的材质忽然凸起、变化,最终化成了一只手——一只栩栩如生的、素白的、发着光的手,掌心向上,五指蜷曲,恰到好处得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
柯蒂莉尔暗暗地吸了口气,从自己的手腕上将那只松垮的镶嵌着巨大黑色主石的白色宽手镯捋下,将之放上那座手掌状的平台,然后小心地倒行退下。
退开一定距离后她才重新抬头望向那枚被放在平台上的手镯正中的主石,而后眼皮轻轻地跳了一下。
假如她并没有记错,那么她预先听闻到以及歌剧演出时候所看到的那枚主石,内部都是有着几乎难以数尽,如同万点烛火般明灭着的光点的。
……眼前这只手镯上镶嵌着的主石虽然一样也有,但或许是承载着它的平台散发出的荧白冷光过于强烈了,令其中闪烁明灭的光点看起来更像是纯粹的银色的星屑,而非烛光摇曳明灭。
无尽的黑暗再度探出了它包裹在不断燃烧变幻的暗影中的手爪,一根手指再度探出,抵住向上摊开的手掌状的平台……或者更确切来说,是抵住了放在“掌心”正中那枚相较手爪甚至指甲都显得无比细小的【命运之卵】吧。
……不知道【永憎者】能从里面读到什么……柯蒂莉尔刚刚有些忐忑地在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便见那根手指那根弯曲的指甲一下施力向下,将整座手掌状的平台连带着那枚细小的黑色的【命运之卵】,全部压碎成渣!
不仅是看着这一幕的柯蒂莉尔的脑海空白了一下,就连她身后只能趴在长桥上喘气的那个男人,哧哧的呼吸声都中断了一下。
无尽的黑暗收回了沾染着粉尘的手爪,那粉尘不仅是那座现已弥平不见踪影的手掌状平台的,也是一同被压碎了的【命运之卵】的。
某种类同咀嚼的声音,仿佛细细品味一般缓慢地在无尽的黑暗深处响起,重复数次之后才渐渐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低的笑声,起先只是精神错乱一般自顾自地低笑,但随后那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巨大。
而后,那笑声又突兀地息止了。
“命运的芬芳……”无尽的黑暗叹息着发话,“还真是暌违已久了啊。”
无论柯蒂莉尔还是那个不敢呼吸的男人,都扎着脑袋不敢发话。
“等着看吧,”那声音喃喃地道。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从神座上,全部拉下。”
西恩特·托夫里斯
假期里寂然一片的长街某处,一座独栋的别墅层层掩映着的厚重窗帘之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雪光与寒意的房间内只剩下了溶溶暖意与壁炉内木柴燃烧时所发出的轻微地“噼啪噼啪”。
壁炉前的一张高背扶手椅里坐着一个年轻、至少也是看上去年轻的男人,此刻他正不是很规矩地斜着身子翘着腿靠着靠枕歪坐在那,一只银色的长条形的木盒敞开着,靠在远离炉火的那一边的扶手上,而木盒里原本装着的东西,那支与木盒同色的银色长杖正横放在他的膝头,当然因为他是翘着腿坐的,所以长杖也远远算不上是水平,而是杖柄斜斜伸向地面将触未触,而杖头则斜斜向他翘起。
跳荡的火光中,银色的杖身在木质纹理的表层下似乎有丝缕薄光在其中流淌游弋,而长杖顶端,出人意料地用极为简洁的缎带打结的样式固定住了一颗约有一掌大小的椭圆形晶体,那晶体呈现出一种并不凝实、能隐约透光的黑色,其中有细碎如万点烛火般金色光斑明灭不息。
与相距不远的那张面庞上的那双眼睛同一。
长杖能在这样倾斜的放置下没有滚落也没有触地,依靠的显然不是精妙的平衡而已,男人的左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稍稍托起临近杖头部分的杖柄,苍白的手指在其上合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不住地跳跃着,仿佛正在演奏一支不为人知的舞曲。
房间另一边,通向走廊的房门处,在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缓缓接近并又息止之后,缓缓开启,后又再度紧闭。
刚刚走进房间,手里还提着一桶新的木柴的瑞雅尔看着壁炉边长发披散只穿浴袍且毫无坐相可言的侍主一时滞住,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那桶木柴,走过长绒地毯,从侍主身后的椅背上取下仍然还湿润着的素白布巾,重新撩起侍主散落颈肩背脊有如熔融白银一般的银色长发,一点一点拭去残存的水迹。
当然,即使侍主懒得调整自己的魔力再用水魔法抽光头发里多余的水汽,他也可以将残存的水汽全部凝成冰霜然后在一息之间将其全部升华,不过他不会那么做的,因为他的侍主不会乐意。
而会让他不乐意的事,瑞雅尔在十四岁时就已经学会了避忌。
不过避忌归避忌,规劝还是要规劝的。
“还请您注意自己的仪态,”他一面擦拭着残余的水迹一面无奈地道,“如果被殿下看到,肯定无法免去又一顿教训。”
歪坐在椅子里的人哼笑了一声。
“放心,”他慢悠悠地道,“母亲的感知伸不进王庭的旧迹,更不要说是这处独立于其他部分的托夫里斯了,你就当我是在假期。”
瑞雅尔只得又叹了口气。
“既然是在假期,那就请您好好休息,离开了被殿下庇护的领地之后寒冷会带来的影响会加重数倍甚至十数倍,虽然不致让您陷入无法行动的境地,但也会加重您的疲惫,让您避无可避地流失更多魔力。希望您还记得,单论血缘而言,您是嘉尔艾德的长辈,而非他的血系,所以不会有他、以及作为他后裔的我们这样的抗寒能力,无庇护情况下的寒冷,如非必要,还是能避则避。”
椅子里的人同样叹了口气。
“我这不是有在认真地避免吗?”他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如果不是被这家伙吵醒,如果不是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大事情……”
他用手指敲了敲长杖,并把杖头部分拉得离脸,或者说是眼睛更近了一点,然后微微仰头,往正为他擦拭发梢的瑞雅尔的方向看了过去。
瑞雅尔持着长发与布巾的手微微一停。
无论是那支长杖杖头上镶嵌着的晶体,还是侍主那双幽邃着满载着万点烛光的眼睛,当中均可目视到一颗不做任何闪烁,恒常不灭的荧荧银星。
瑞雅尔张了张嘴,而后又紧闭,片刻之后复又重新张开,却仍旧吐不出半点词句。
这并非是他认知以内的情形。
“这就是具现出来的、成功伪造的路径。”红院的负责人语气轻盈。
瑞雅尔无言地闭了下眼睛。
“……难道不是因为您为此拔了好几片鳞?”
“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红院负责人笑笑道,“但是想要制造出外形,哪怕只是一眼看去相似的外形,就非得有无相的能力不行,更不要说之后——”
他的话语忽地截停,因为长杖的杖头以及他的双眼同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而那瞬时的闪动之后,无论是杖头还是双眼深处,都已再看不见那颗恒常不灭的银星。
这让他再度轻轻地笑出了声音,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眼睑才继续道:
“更不要说之后,还要骗过……命运。”
瑞雅尔暂止声息。
“德兰之王……我是说院长阁下,他知道这件事吗?他有没有预见到您会因此知晓莎芙瑞娜殿下的行迹?如果他不知道,那之后……”
“他默许了。”红院负责人声音放轻。
瑞雅尔的面上显现出微末的惊异。
“如果他想要完全杜绝莎芙瑞娜和阿洛玛贝尔的接触,那一开始就会拒绝我们合作的提议,”红院负责人语气平静,“至于原因也不难理解,莎芙瑞娜如今的看护者也好,身为德兰之王却降生在人类之中的他自己也好……都没有那么长的寿命,也就无法给予莎芙瑞娜永恒的荫蔽。”
壁炉里的木柴继续因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所以他会默许我们接触,”红院负责人微微叹气,“我送去鳞片,除了是用作伪造的材料之外,也是传递给她母亲仍存于世的信息。假如未来有那么一天,她在人类之间再无留恋之地,暂时没有德兰之王的林域也无法再为她遮风避雨,那么除了避世隐居自身难保的神之镜之外,至少还能有一个地方会尽可能地保护她,会尽可能地免于她落入【吞噬】和黑噬又或者其他某些意图不善的凶兽的手里……当然前提是,她觉得我们可信。”
片刻沉寂。
“……她会吗?”瑞雅尔的语气有些难以确信。
红院负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自她挣脱封印之后就再没谁见过她……没谁知道她会是什么想法,没谁知道她想要什么东西。”
说着他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如果我能面对面见到她,那这个,应该能多少增加一点可信性,不过还是老问题,得是她自己想要见见我才行,我如果试图去主动找她,那就是逾矩,就不说因为无法追踪的特性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了,但凡我有付诸行动的念头,院长阁下都会彻底掐断我们与她联系的途径。”
无论是为了“完美容器”的安全,还是为了弥补王朝初建时封印的不得已。
“总之,除非她自己找来,不然就当没有这件事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确定,猎犬确实正在世界各地试图寻找并毁掉所有的【命运之卵】,也就是说,他开始着手回收全部被分散的命运,所以他也必不可能放弃寻找莎芙瑞娜跟神之镜。”
瑞雅尔的眉头轻微地动了动,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是否需要即刻与阿洛玛贝尔方面联系?通过各家应当还能查到不少可被追溯的踪迹,既然已经能够确认开始搜寻和损毁,那么想必那位殿下……才是真正的第一目的。”
“你是说我父亲?”红院负责人看他一眼,换来默认一般的沉寂。
“用不着的,”他将镶嵌着【命运之卵】的杖头贴在自己的脸侧,像是感慨又像无奈一般地叹息,“就和莎芙瑞娜在秩序更替后的当前时代依然能够承载权柄一样,父亲直至今天也依然被眷顾着,被此世的命运,和——”
他顿了顿,微妙地笑了一下:
“古老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