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座罗涅斯特城，分隔城镇与旷野的东侧城墙上，一群人七扭八歪地摔在一起，又多少狼狈地各自爬起来。
    德奥先行安顿了艾克蕾尔，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后扶她站了起来，毕竟她原本的那件斗篷应该先是跟剧院一起掉进了深坑，现在又在劫掠的作用下，化为纷纷扬扬的苍白尘埃，先前还有土石壁障在防止她被魔法波及的同时防风，不过那壁障就跟那件遗失了的斗篷一样，在凶兽的力量之下什么也剩不下来。
    上了年纪的老者并不扛摔，德奥简单看过后决定还是先让斯克尔斯靠着城墙的垛墙坐着，之后再找会治愈魔法的魔法师，莱汀感激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德奥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西方，转向城镇内侧，曾经的剧场所在。
    被制造出来的凶兽已通过劫掠将所有加诸其身的束缚挣脱开，包括那些一刻不停生长的细藤以及增生的晶石块，虽然那仍然对它造成了伤害使它变得更加破烂，但终究它的行动不再受到阻碍。
    先前合力构筑壁障的魔法师们，如果未能及时意识到劫掠的发动，同样也没办法活下来。
    熊熊的浑浊白焰再度在城镇的正中烧了起来，漆黑的龙骸围绕那片不详的火海上下翻飞，时不时便有一道焰柱从它口中迸出，一路燃向周边地带。
    这一次不再有人能限制它了，它再不会因为周遭魔法师的攻击和防御，被限制在深坑周边甚至内部难以出来。
    不远处一扇通向塔楼的木门忽然打开，德奥望过去的同时就在思考该怎么跟守卫此处的卫兵解释自己的身份以及城中的灾害，不过从那扇门里走出的并非是驻守城墙身披重铠的骑士，而是两个衣着考究的男人，灰白的火球悬在侧前方为他们照亮前路，火光映照之下能看出两人一个还是中年，另一人的头发已然花白。
    德奥无言地看着那两人走近停步就站在几步之外，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后以手按胸弯身行礼，不过没把任何可能的称呼叫出来，不仅是顾虑到还有埃尔维斯家族的那两个人在旁，也是因为克罗西斯家族进行的并非是什么正派的买卖，参与其中还被认出来无论什么时候都算不上是光彩，当面不做正式称呼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人来，之后也自然不会提及他们的存在。
    两人之中年轻些的那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而后微末地一叹，同样望向城中那片复又燃起的森白的衰亡的火焰的海。
    该说毫不意外吗？从拒绝黑噬的“善意”的那刻开始，他就知道类似的事情早晚会到来。
    百年、千年，这向来就是他们的做派。
    “……您怎么会亲自前来？”德奥最后还是这么问了，随便哪一件拍品，对方都可以托付给侍从或者信任的贵族来买，甚至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不给任何理由，就让克罗西斯家族以起拍价提前进行单对单售卖。
    年轻些的那个闻言极轻地笑了笑，声音平和轻缓：
    “想要表现诚意，还是得亲自来。”
    德奥直觉对方指的不是拍卖，因为拍卖无需什么诚意不诚意的，把价格喊到全场最高就是最大的诚意，不过他知趣地没有深问，毕竟他知道对方也知道，无论前因后果，他总有一个世家外驻的身份在。
    德奥最后也只是再度无声地叹了口气说：
    “还好您及时撤到了范围以外。”
    劫掠的力量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或者肩负的责任就有分毫放缓。
    不然明天开始整个普林赛斯，不，应该说是整个西境，都会避无可避地重新洗牌。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离那处被撞出来的破口最远的，”那人声音平淡，“发现你们突然后撤之后不要犹豫立即跟上，很难逃不出来。”
    德奥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几棵粗壮的绿藤忽从另一个方向往城墙上攀了过来，一行人转过视线去看，就见伊格特兰德家族的几人沿藤条搭建的阶梯上到城墙，而后又在他的面前走下来。
    两男两女一共四人……德奥借着那团灰火瞥了一眼，发现为首的正是自他返回普林赛斯后与伊格特兰德接触时常常得见的乔丝琳小姐，或许是因为去年雨雾节时候的影响，伊格特兰德家族似乎有意将她培养成负责对外交涉方面事务的负责人，以她的出身和年纪来说，已是条前途相当光明的出路了。
    伊格特兰德的一行人显然也借着火光的映照看到了德奥以及另外两人的存在，其中的乔丝琳和另一位曾和她一起出席新年夜宴的男性一个露出复杂的表情，另一个显现出了未作掩饰的讶然，最终还是乔丝琳向着三人所在方向行了一礼模糊指代，同样没有把任何明确的称呼摆到明面上来。
    “情况怎么样？”德奥点头回应之后轻声问了这么一句，虽然那个时候他切实地看到也感受到了劫掠发动的范围内，有那名伊格特兰德家族的地魔法师在。
    果然就见乔丝琳摇了摇头，神情黯然。
    “还要感谢您的及时提醒，”她最后说，“如果没有您的提醒，我们可能还会尝试救援，而不是用尽全力逃开。”
    然后一同在劫掠的作用下，连灰都剩不下来。
    德奥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如果我能早点提醒，可能也不会发展到如今的事态。”他说。
    “……您早就知道吗？”乔丝琳显得有些意外，“知道凶兽、哪怕是这种通过某种手段造出的凶兽，最多只能限制行动，没可能直接杀死以绝后患？”
    因为使用劫掠同样对龙骸自身造成了伤害，之后被增生的晶石限制住后也没见它再用这一能力摆脱负担和堵塞，他们便有些想当然地以为，使用劫掠会对这种拼合出来的凶兽产生极大的负担，再度使用的话，甚至可能造成形体的崩坏。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虽然可能依旧有次数限制存在，但对他们而言持续消耗劫掠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哪怕那头巨龙终究在一些方面逊于真正的完整的格尔齐林，只要劫掠这个能力依然能够使用，他们就确实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斩杀那样的存在。
    “只是出于兴趣看过相关的记载，”顾虑到有外人的德奥略略斟酌了一下说法，“【骸骨之廊】中名列前十五的凶兽中，没有任何一位是直接死在人类手中的。”
    不仅是被封入【骸骨之廊】的这一代，也包括更早时候排名变动的多代。
    乔丝琳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想要举个反例出来，就比如去年死于一众世家手下的月鹫安塔西，但很快，想起安塔西生前曾遭影化，以及那断绝生机的最后一击是由谁发出之后，她也意识到了德奥指的究竟是什么。
    ——能在【骸骨之廊】排到前十五名的凶兽，只能死于其他凶兽之手，或者【吞噬】与德兰相关。
    换言之，就是属于他们自身体系，以及体系外足以撼动权柄的那些存在。
    至尊想必也在此列，只是第一任至尊在位的几百年间所有凶兽都还在【骸骨之廊】内沉眠，而第二任在位时间相较而言很短，没跟凶兽们发生过涉及生死的冲突，毕竟异血方面也因为先前的经历和拉拉尔的存在早就学乖。
    世家并不缺少这方面的记叙，只是这个规律也并没谁专程提出来。
    ……虽然早就听说赫朗斯伯爵是魔物研究方面的学者，只是直到现在才多少有了点实感，乔丝琳不由在心中暗叹。
    “所以您开始时候的想法是一直限制它么？”乔丝琳问道，“限制到援军到来？”
    德奥有片刻的沉默。
    “并没有……太明确的想法，”他最终说，“毕竟谁也不知道黑噬等待着的，是否就是援军或者相关的存在。”
    乔丝琳也一时默然。
    当前时间下，第四炎之世家法尔丝家族、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都明确未有半身降生遑论完态，孤悬海外的第十二雷电世家瑞格特家族前些年有过一点风信，但这几年也完全不再提了，没谁知道他们如今的状态。
    换言之，想要以最快速度调来能够杀死凶兽的人选，只有伊格特兰德家族内部的两位半身，然而即便不提普林赛斯家族会不会回忆起前代的风信公爵是怎么死的，仅是在黑噬的注视之下，尚未成就完态的半身们也极有可能会陷入危险的事态。
    而德奥那边也是一样的，莎芙瑞娜作为无争议的凶兽第一，即便处在带伤状态，杀死这种拼凑出来的凶兽也理应不会太难，问题在于很难说黑噬方面放出这样的凶兽，是不是就是为了把莎芙瑞娜这个完美容器钓出来。
    最糟的情况就是只能等达坦纳或者西恩特方面收到消息，将当前仅有的两名完态派遣出来……但且不说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完态王族赶赴此地同样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做到的事情，即便到了那个时候这头巨龙还没有离开普林赛斯甚至罗涅斯特境内，只怕也已经造成了无法计数的灾害。
    漆黑的龙骸隐于夜色，只有从它口中向地面喷吐的森白焰柱还标示着它依然存在，不知道那龙焰点燃了什么或者又灼烧到了什么，隐隐还有爆炸的声响传来。
    一道白影从德奥的身边掠过，伴随着一声轻响轻盈地跃上了垛墙，右手后探微微扭转，某件事物隐隐在空气中显出轮廓的同时，白色长发深红礼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拂着轻轻摇曳，仿若一朵覆霜的深红蔷薇迎风盛开。
    “莎瑞。”德奥抬手拉住莎芙瑞娜已经握住半显的镰刀长柄的右手手腕，对方那双淡色的眼睛微有静滞，而后回望过来。
    “如果这附近真的有顶层注视，你过去了，只会在将来制造出更多的这样的存在。”德奥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总有一天，所有还活着的那些，都会难逃此类侵害。”
    不仅是指黑噬方面后续会不计代价地追寻她的踪迹，除了用作承载【吞噬】的容器外也会被用来制作这样拼合的凶兽，也是指一旦她为此事出手，就证明凶兽、哪怕只是这种拼合出来的劣化的凶兽，也足以将她这位潜藏多年的凶兽之首钓出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那些活到了现在的那些凶兽们都会成为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黑噬疯狂追逐的目标，凶兽尚且如此，遑论那些能够被用作“钥匙”，追溯到他们所在的血脉。
    德奥竭力在把话说得隐晦的同时能让莎芙瑞娜听得明白，即便还在城墙上的人中确实有谁领会到了其间一些隐含的意思，也拿不出任何确切的证据来，只能在两人之间来回往复地看。
    莎芙瑞娜垂着视线，嘴唇也轻轻地抿了起来，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德奥的手挣开。
    即便没有那道旧伤，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没有挣开德奥的手，可也没有从垛墙上下来，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有口难开。
    凶兽或者兽王屠城甚至屠国的景象在古老的年代太过常见，可以说是看也看不过来，而每每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接下来的十几年几十年都必然会发生大范围对于异血血系的迫害，在那个凶兽主导的时代都是这样，更不必说是凶兽式微的现在，这个有德兰和世家存在的时代。
    换言之如果真的这么看着它作乱而不采取任何措施手段，哪怕是为了杜绝这样的情境再次发生，哪怕只是确保材料绝断，对凶兽的清剿，也迟早会随之展开。
    或许这就是“他”想达到的目的。
    让走投无路的“飞蛾”们……不得不如扑火一般聚集到他的身边来。

    作者闲话：

    …………过了定时还没审核还会发不出去喔，亏是回来多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