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是要去“那家店”，但杨路跟在秦升后面从一楼逛到了八楼，又从八楼逛到了一楼，一家店都没进去。
    是忘了那家店在哪儿，不好意思说吗？秦升停了下来，杨路也跟着停下来，旁边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余光中闪了一下，杨路转过头，看到橱窗里的模型上挂着一条项链。
    那项链在射灯的照耀下亮着银光，好像有两条长链重叠在一起，像是男款，项链的主体是两个相扣的指环，安静地坠在链子底部。
    一念之间，杨路走进了那家店。
    “老板，门口那条两个环的项链……”
    老板是个穿着休闲服饰的青年，正伏在柜台的白灯下用小锤敲一段银条。他走到橱窗把项链拿过来，神情有些得意地说：“你眼光不错，这条是我昨天才做好挂上去的。”
    杨路指着两个银指环说：“这个能分开吗？”
    “哇靠你深得我心啊！”
    杨路一脸茫然，店主兴奋地说：“普通款是分不开的，但是我做了一个小机关，像这样，再这样，就可以完全分离成两条独立的项链了！”
    “哇……”杨路惊讶地鼓掌。
    “厉害吧？”店主骄傲地抬起头说，“我给这条项链取名叫爱你在心口难开。”
    杨路下意识左右看看，秦升正在门口看别的东西，他转过头指着银环上的机关小声说：“这不是开口了吗？”
    “这不鼓励你开口嘛。”
    “不是我不是我……”杨路更小声地说。
    “这条是纯银的，看你是学生，便宜点给你。”店主配合杨路压低声音，两人神神秘秘凑在一起就像搞什么地下交易。
    过了一会，杨路走出店，看着躺在塑料小袋里的爱你在心口难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花了两百大洋。
    “买的什么？”秦升走过来问。
    杨路忽然一阵慌乱，把袋子塞到秦升手里，“送你的……”
    “为什么要送我？”秦升用手指挑起项链，一个指环顺着链子滑了下来，“你买这多少钱？”
    “一百。”
    “卧槽，快去把它退了！”
    “不能退的……”
    “你为什么要送我，我对你这么……坏。”秦升皱着眉头盯着杨路。
    杨路已经心虚地发颤了，他极力躲开秦升直截了当的目光说：“就是谢谢你陪我逛街。”
    秦升没有追问下去，把项链从头上套进去说：“我们出去吧，我想抽根烟。”
    戴了戴了他竟然戴了！那条项链竟然挂在他的脖子上躺在他的胸口了！杨路心跳加速，高兴地快发疯了，但是他还要让自己非常平静地追上去说：“你还是少抽点烟的好，你才高二啊。”
    “要不你也来一根？”
    “不用了……”
    天色暗了下来，西方天空最后一片氤氲的阳光正在逐渐消散，秦升站在杨路的下风向，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燃一根烟。
    微风像一条透明的绸带，从杨路的脸颊边拂过，秦升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他满足地享受着这一刻，今天的一切就像浮躁的尘埃终于落定，归于这片不用言语的宁静中。
    突然，秦升毫无预兆地推了杨路一把，杨路向后栽倒在墙边，一个黑影朝秦升扑来，手里明晃晃地闪过一道寒光，电光火石间没入他的身体，不知道是谁发出尖叫，有人跪在少年身边，有人掏出手机呼喊，眼前人影攒动，越来越模糊，杨路能够看清的只有那只染满鲜血的手，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
    医护人员赶到时，看见除了伤者，抱着他的男孩情况也有些异常，虽然受伤的不是他，但他呼吸急促，额头直冒冷汗，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救护车就把两人一起拉到了医院。
    杨路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医院，现在它已然不是治治感冒开开药的地方，而是一座高大的堡垒，它伸出无数只手，拼了命去抓住那些如流星尾巴一般的生命，让它们留在空中，不要坠入黑暗的深渊。
    杨路坐在急诊室门前紧张地嘴唇发紫，有护士过来关切地问他情况，他也只是摇摇头，直到亲眼看到秦升被推出来，才如蒙大赦地晕了过去。
    “还好没有伤到主动脉和脏器，伤口不深，先留院观察几天，给你爸妈打电话让赶紧过来。”医生直接跟躺在病床上的秦升说话，因为他旁边的男生已经哭得像一个发抖的筛子。
    “别哭了行吗？我还没死。”秦升勉强转过头说。
    刘莹和孟梦从门口进来，把打好的水和从小卖部买的一点日常用品放在床头，孟梦看了眼秦升，吃惊地说：“你还有脸笑！要是捅偏一点你就没命了！”
    秦升眨眼示意她看旁边的人，只见杨路垂着头，脸色煞白，手指搅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喂，你现在脸色比我还难看。”秦升跟杨路说，虽然杨路好像听不进去。
    孟梦叹了口气，摸摸杨路的后背，“别担心了，他命硬着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刘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安慰他做什么？”
    “你真是情商为负啊，这时候可不可以不说话。”孟梦白了她一眼。
    秦升看着两个女生说：“你们先回吧，在这也帮不上忙。”
    “那我明天带兄弟们来看你。”孟梦把她的书包背上。
    “千万别，已经丢脸丢到家了。”
    “那我先叫程辛来。”
    “不要，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别叫他。”
    “你是要自生自灭还是怎么着……”
    “他留下就行了。”秦升指着还在掉眼泪的杨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路觉得周围太安静，终于抬起头，抽噎着说：“叔叔阿姨怎么还没来？”
    “他俩正好去乡下了。”秦升还醒着，正在顽强地用单手玩手机，“杨路，你不会是那个创伤后应激障碍吧，可是我又没死啊。”
    “求你了，不要再说那个字了……”杨路说着眼泪又开始往外冒，他抓起秦升摆在他面前的手，低头将手指堵在眼前。
    “别拿我的手擦眼泪啊。”
    “从那个大龙帮退出来吧……太可怕了，那里真的太可怕了……”杨路祈祷一样紧握着他的手。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男人哭成这样的。”秦升不自觉地想去摸杨路的头发，可是另一只手一伸过来，腹部就撕裂般的疼，“差不多行了，哭丧都不带你这样的……”
    “秦升，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杨路红肿着眼睛抬起头，一滴泪水正巧落在秦升的指尖，“你为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去了……”
    半晌，他看到秦升张开嘴唇，绝望中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
    “不。”
    门口突然风风火火进来一男一女，把背着的大包小包扔在病床边，女人直接掀开秦升的被子，看着包扎的纱布满眼通红地说：“这天杀的遭雷劈的……”
    秦升淡定地把被子拉回来说：“奶奶怎么样？”
    “她自己爬梯子去修房顶下不来了，隔壁小伙子把她扶下来，给擦破了手。”女人小心翼翼地给秦升掖好被子。
    “谁擦破了手？”
    “那小伙子啊。”女人把沾满灰尘的袖套取下来说，“就是嘛，电话里没说清楚，我们也听错了，急急忙忙的，你奶奶听到你出事了，赶也把我们赶回来了。”
    “你怎么能让奶奶知道！哎哟哟哟……疼……”
    “都怪你爸，接电话按什么免提！”
    男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个头比女人矮，但身形强壮，剑眉下一双眼睛愤怒地冒着火，“现在不说这些，哪个王八犊子捅了你，说！”
    “就是，你老妈我来之前和你几个表哥都说好了，他们随叫随到！”
    两人又气又心疼，护士从门口探进来冲他们喊了句：“家属小声点，别影响病人休息！”
    秦升平静到慵懒地拿过手机说：“都报警了，你们就甭操心了……”
    “叫我们别操心，怎么可能……你看看你现在，连说话都没力气了……”眼泪划过女人眼角的皱纹，那里已经被擦得发红。
    “别哭啊……”秦升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男人递给女人一包纸巾，转头对杨路说：“小伙子，你是阿升的朋友吗？”
    “……”杨路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看秦升。
    秦升闭着眼说：“是。”
    女人也注意到他，说：“是你送阿升过来的？”
    “是……阿姨，其实秦升是因为……”
    “我们阿升终于交到正经朋友了。”女人脸上有了欣慰的神色，“等阿升出院了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来阿姨店里，阿姨给你免费。”
    “就一次？”秦升说。
    “说什么话呢，只要你来，阿姨都不收钱。”
    “你以前都只免一次，下次还会偷偷加回来。”
    “怎么说话呢臭小子！”女人刚准备打，手突然僵在空中又收了回去，继续擦眼泪。
    “我们家是开餐馆的。”秦升随口跟杨路说，“我爸妈来了，你回家吧。”
    待杨路走后，秦升妈妈有些担心地问：“那孩子没事吧？我看他脸色特别差。”
    “没事，吓的，明天他过来我再安慰他几句就好了。”秦升合上眼，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秦升出院，杨路都没有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