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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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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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语文课,窗外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老师进来的时候就开了灯,白炽灯一亮,好像又回到了冬天清晨的感觉。杨路把书摊开,却忘了要翻到第几页,脑子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听见自己跟着周围同学在念着什么,有时候又听不见,灵魂仿佛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梦中,隐隐约约间,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
“杨路,背啊……杨路……杨路……背啊!”
杨路顿时灵魂归位,如梦初醒,他扭头对苏默说:“背什么?”
“醉花阴,快站起来,老师点你名了。”
杨路这才发现前面的同学都在扭头看他,老师也一脸阴沉地等待着,他连忙合上书站起来。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请坐,上课要专心啊杨路。”老师点了点头。
杨路松了口气,幸好这篇诗文还算朗朗上口,并不难背,蓦地,他注意到同桌苏默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
“下课再说。”苏默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一打,杨路就趴在桌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你最近很迟钝啊,眼睛都发直了。”苏默在旁边说。
“啊?哪里迟钝?”杨路缓慢地转过头。
“各个方面。”
杨路费劲想了想,最近几天是感觉特别累,有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然后四五点醒来继续做,到了上学的时间,明明是早晨却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今天放学我去你家。”苏默说,口吻有不容拒绝的笃定。
“为什么啊?”
“你还问为什么,我们的小组讨论作业你最近都没有参加,过两天就要交了,我会把你负责的那部分整理出来,教你怎么写。”
听苏默一说,杨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连声说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要不先睡会吧,看你困成……不会吧,已经睡着了?!”
一天和周公斗争下来,杨路已经精疲力尽,他带着苏默进了家门,却突然转身要把他推出去。
“别推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屋子的狼藉,想不看到都难,苏默从垃圾遍布的玄关跳到客厅里说,“这就是你没休息好的原因吧。”
杨路连忙找了一个袋子蹲在地上往里面塞垃圾,苏默没有再问下去,放下书包,找到扫帚开始扫客厅茶几旁边的瓜子皮。
“我来我来!”杨路放下垃圾袋正准备上前,一脚踩到一个薯片袋子滑倒,袋里剩下的薯片渣子飞了一地。
“一起吧,这样快点。”苏默扫完瓜子皮,动手收拾茶几上的啤酒瓶和烟蒂。这些垃圾的内容和杨路是那么不搭调,一看便不是他造的,而且对方还不是一个人,是一帮人,苏默越收拾,眉间的川字就皱得越深。
用了一个小时,两人终于把客厅恢复了原样,杨路给苏默端来一杯水说:“实在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你的情况才比较麻烦吧,你的课外生活已经影响到学习了。”
苏默看向杨路的眼睛,杨路却躲开了,转身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擦干净的茶几上说:“我们开始做小组作业吧。”
苏默见状只好作罢,拿出笔和本子开始给他讲解。客厅里没有杂乱不堪的景象,旁边只有苏默坐着,他垂着眼,耐心地在笔记本上画着重点,时不时还问一句你没睡着吧?他们之间的气氛让杨路很安心,这种舒适感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之为友谊。
提到这个词杨路有点陌生,他和苏默可以是同桌,可以是搭档,可以是学习伙伴,但唯独朋友,两人从来没有互相说过。他们是那么默契地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真心地关心对方,却在即将触及对方隐私的时候礼貌地转移话题,在即将影响到对方判断的时候适当地圆滑寒暄。
“杨路?你又跑神了。”苏默用笔戳了下杨路的胳膊。
“对不起,我去洗把脸。”杨路站起来去洗手池,门铃响了,他顺便就开了门。
“你,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杨路有些吃惊地跟门外的人说。
“我的东西落在这了,是一个……”秦升还没说完,忽然换了副表情,眼神犀利地像锋利的刀刃,他看向杨路的身后说,“今天有客人啊。”
苏默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说:“我就知道应该是你。”
“怎么就应该是我了?我又影响到你执行公务了吗?”
“是你把杨路的家搞得乌烟瘴气的吧。”
“他没告诉你吗?他自愿请我来的。”秦升扬起眉。
苏默转头盯着杨路,杨路冷汗都要出来了,他鼓起勇气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你怎么……”苏默用后槽牙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责备。
“小奶猫,我们的纪检部部长,在校外你可算不上什么角色,别入戏太深了。”
苏默个子虽小,却坚定如棱角分明的磐石,他没有理会秦升句句带刺的语言,把杨路拉到身后说:“我和杨路是朋友,我是以他朋友的身份警告你,不要靠近他。”
杨路突然紧张起来,他感觉苏默在刚才的一瞬间点燃了秦升的导火索,秦升周身骚动起暴戾的气场,愤怒的火星让杨路不自觉地想要后退。
“我跟他还轮不上你说话!”秦升一拳砸在门上。
苏默毫不退缩地瞪回去,“杨路和你是不一样的,你再怎么堕落都可以,不要把他拉下水!”
一个拳头从空中挥下,杨路想扑过去挡下它,可他突然发现仅仅一秒间,自己的身体却僵硬地无法动弹。
他害怕了,对这种暴力,发自心底的害怕。
第二秒,拳头没有落下,它被一只手截住了。苏默抬头,看着快要碰到门框的高大身影,仿佛见到了鬼魅一样惊愕。
“阿升,你在干什么?”程辛站在门外,声音低沉有力。
秦升暼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程辛却顺势一把抓住了苏默的手腕,将他带出门去。
杨路始终僵硬地站在一边,苏默为他出头,甚至差点挨打,自己喜欢的人突然变得那么陌生,面对这种危机状况,他竟然在袖手旁观,竟然这么无能,这么懦弱……秦升身上明明有他最恐惧的东西,为什么他一直沉浸在自我陶醉里视而不见,直到它伤害苏默,伤害那个说和自己是朋友的勇敢的人。
杨路不知道要做什么,他遵循了自己最熟悉的事,走到茶几边,拿起笔,抄写苏默画出来的重点,他想快点摆脱这种令人惧怕的情景,想快点进入自己最安心的领域,他没有注意到秦升还在屋里。
秦升一步步走向杨路,他居高临下地对着杨路的侧脸说:“我说过,你有毁灭自己的准备再来找我,这算什么?这些算什么?端着高高的架子过来可怜我吗?”
他不顾伏在桌边的杨路,把桌上的作业全部扫到地上,玻璃杯被甩出传来清脆的破碎声。
情绪脱离轨道,突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现在的杨路反而异常平静,他跪在地上,收起凌乱的纸张,说:“我不能放弃这些,如果我不学习,就没有价值了。”
秦升在他面前蹲下,眼里的光冰冷刺骨,他开口说:“那你就滚回你的生活吧。”
走廊上,苏默好不容易挣脱开程辛的手就往回走,程辛挡在他面前,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
“你打不过他的。”程辛说。
“我找他打架才是真蠢。”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能放杨路一个人在那,秦升就是个疯子,会彻头彻尾地影响他。”苏默一提到那个名字,浑身的刺就竖了起来。
“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不会对杨路……”
“你住嘴!那种人,你要是觉得好,就不要再跟我说话!”苏默突然朝程辛吼了出来,他攥紧了拳头,看着程辛的双眸忽然间模糊了,他立马低下头,手臂却还忍不住颤抖,“他毁了你还不够吗……”
程辛哑然地半张着嘴,眼看苏默从自己身边跑走,手指无意间握起。秦升走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靠在走廊上,空洞的眼神像是要把地面看穿。
“阿辛,走了。”秦升经过他,手腕被突然举起,程辛的力道让他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这是程辛第一次与他唱反调,气势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程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要是再这么对苏默,我对你不客气。”
“哈哈哈。”秦升突然笑了出来,他表情狰狞地回应,“我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要报复就尽管来吧。”
不远处的屋里,杨路捡起四分五裂的玻璃杯碎片,锋利的边缘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他失神地望着鲜红的血液,任由它顺着指缝滴了下来,源源不断地,好像挣脱了这具无趣的躯体的束缚,欢快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