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部。水牢。
    我深吸了口气，用刚才从宋牢头手中拿来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蜿蜒而下的阶梯，一直通到漆黑的地底。
    两旁墙上插着点亮的火把，但因为环境太黑暗，光线仿佛都被吸走了，周围如雾里看花一般不甚真切。
    滴答——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我的脖子上，顺着肌肤滑了进去，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这下面温度这么低，流潋他……我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底。
    底下是个宽大的石室，光滑的石壁上蔓延着大片大片的青苔，遮盖住了一部分蓄水排水的小洞，上面纵横着各种久远的刀剑所产生的划痕，看去只觉一股郁郁悲凉之气，似也有百年历史。石室地面漫着小腿肚高的积水，尽头卧着一块玄黑色的半人高的大石。
    一抹黯淡的青影像是坠落的星辰一般，静静的坐在石上。他低着头，披散开的发在幽光中泛着绸缎的薄亮，两条狰狞的铁链从他的手腕边垂进水的深处去。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心顿时揪在了一起，他怎么样了？他的内伤好些没有？
    我迟疑片刻，还是张口喊道，“流潋！”
    “流潋流潋流潋流潋潋潋潋……”有些怯弱的声音不断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他却仍然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糟糕！难道是我的药酒没有效果、他内力不支晕了过去吗！
    我担心极了，一边大喊一边朝他跑了过去。积水越到里面越深起来，一直没到了我的腰间。待行到了大石前我才发现原来它有一人多高，只是大部分都掩在了水下，看不出本来的高度。我用脚蹬地，身体上浮几分，双手紧紧扒住石头边缘，用力爬了上去。
    上得大石，我离他仅有几尺远了，却感觉不到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热气。他仿佛消失了所有气息一般。
    我忙伸手去捉他的手，想为他切脉。
    将将触到那清冷的肌肤之际，他的身体突然往后一错，左手一把扼住我的手腕按在后面湿滑的墙壁上，右手撑在我耳边，将我圈在了他的双臂和墙之间。
    他的发尾垂下来，湿漉漉地打在我脸旁。
    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股混杂着药酒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次我终于辨认出来了。
    是佛手的清香。
    他低下头牢牢地盯住我，眼睛在密密黑发的遮掩下像夜空中的亮星般熠熠生辉，里面绘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看不清楚他眼中所包含的深意，亦不敢再看，茫然地垂目看着他的衣领。他的衣领微敞，纤细的锁骨间一星灵光幽幽，是我送他的那块玉坠。
    我望着玉坠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流潋，你感觉怎么样了？我让人给你带的酒，你喝没有？你的内伤怎么样了？你的……”
    “闭嘴。”他出声打断我，声音有些暗哑，像西北游人手中久未弹奏的胡琴。
    我立刻噤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流、流潋，你还在生气，那我，我这就先……”
    他捏紧我的手腕，止住了我接下来的话，“我问，你答。”
    我有些惊讶，忙答应，“好……你要问什……”
    “鬼头刀客是你派来的？”
    “怎么可能！”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那天只是去**楼打探消息，你知道，青楼是小道消息最多的地方嘛，我就想去试试看有没有办法能进天机阁的，但我越听越愁，天机阁外人根本进不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后来你中毒晕倒了，我查看你的身体状况时发现了你身上的令牌，你的衣服内侧还绣着天机阁的标志……”
    他挑眉，“你偷看了我的身体？”
    “什么？不不不不！我只是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没有……没有……偷看……”
    好吧，其实我是看了一下的。因为当时我觉得他长得很好看，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女扮男装。
    我抓了抓头。
    他的脸好像有些发红，他咳了一声，“我中的毒……真的要一个月才能解开？”
    “这个……这个……”我嗫嚅着，不敢看他，“对不起……其实那毒几天就能解开，但是为了能跟着你进入天机阁，我故意延缓了时间没有尽力医治……”
    “难怪……那一次……”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凑近他，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又捏紧了我的手腕，厉声道，“闭嘴。把头低下去。”
    “哦。”我眨眨眼，乖乖地低下了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杀的人。”
    “啊那个，因为他先中了芙蓉醉发挥不出全部的内力后面被我封了大穴后又强行冲破受了严重的内伤加上我当时拿了他怀里的耳坠他好像很重视那枚耳坠那枚耳坠很好看是绿幽幽的然后我就……”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我住了口，谨慎地问道，“好像有点乱，要不要我从头开始说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只是手指收得更紧，我手骨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转转手腕，清了清嗓子，“这要从十三年前苏姨他们那一辈的恩怨说起，哦苏姨就是夫人，夫人和我的师父……”
    这的确是一个太过漫长的故事，穿越了十三年的光阴又再次浮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流潋渐渐地松开了我的手，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共同聆听命运的造化弄人。
    流潋听完以后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李延，也不过是个痴人。”
    他的目光有些惆怅，在昏黄的火光中轻轻闪烁。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大想说话。但奇怪的，觉得很温暖。
    或许，我一开始就应该全部都告诉流潋的吧？我莫名地坚信，他会理解我的。
    但事实上，我一直在欺骗他。我好内疚，低低地说，“对不起，流潋，我不应该骗你的……但当时我没有办法，那是我师父的最后一个心愿，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到，所以利用了你。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流潋，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只知道翻来覆去喃喃地说，“流潋，对不起……”
    “流潋，对不起……”
    他凝视着我没有说话，面容却慢慢柔和起来，终于又朝我露出了那抹动人的微笑。
    仿佛有一阵徐徐的春风吹了过来，好暖。
    但现在不是已经入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