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长相思  第一章 三生石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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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观音说,未入尘世是不会真正体悟尘世的,亦不会真正看穿红尘。
    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无论在哪里,哪怕是最汹涌的人群中,哪怕只看到那人的侧面,他都会认出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消失和死亡,才是真正的永远。
    什么轮回啊生死啊,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不过,他不想那个人离他而去,不再归来,只有他一人守着他们的记忆,徘徊在往日。
    放不下,也不舍得放下,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等待了孤寂了很多年,只记得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抹日光,只记得姻缘树下书生隔世的回顾,只记得曾许诺,只记得嫁红妆。等了很多年,直到忘记了要等什么。忘记了缘浅,忘记了定婚点的老人牵错了红绳,最后忘记了生生世世,只记得执念。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不过是极其遥远的梦境。
    就好像此刻生离死别悲泣着求不得放不下,千世之后,该记得的记得,该忘记的忘记。
    因为深深地喜欢着那个人,喜欢的不能再喜欢了,所以,即使相思入骨,也不曾后悔。
    艳绝天下,不过低眸拈花嫣然一笑。
    这一世,他走过那么多的山,看过那么多的流云,渡过那么多的水,跋涉千里,只是为了在传奇的时空遇见传奇,在此地与你相逢相离,在因果的边缘遇见你。
    只是,一个泛舟江湖,一个青山骨枯。
    到了最后,他才明白,原来我是如此深深地爱着你啊。
    人生如梦,一期一会,不过一世风流。】
    这是关于三生石的传奇。
    三生石前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心永存。
    【三生石•池上莲】
    荷花总名芙蕖,一名水芝,叶圆如盖而色香,其花名甚多,寻常红白者,凡有水泽处皆植之。
    正如书上所说,莲无心无根,凭水而活,四处可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田田莲叶间,荷花亭亭净植,花瓣雪白到透明,似玉雕,香远益清,每每绽放,佳人遗世而独立,让人想起千万劫前九重天紫宵神域里飞天旋舞。
    莲是有佛缘的花,佛陀观音总踏着莲花而来,菩萨聆听着众生痴苦,悲悯地俯视,慈眉善目。西天大雄宝殿前盛开着一株白莲,不曾沾染红尘的气息,不曾痴妄。
    南海观音说,未入尘世是不会真正体悟尘世的,亦不会真正看穿红尘。
    【三生石•千寻】
    山外青山楼外几重楼,西湖歌尽桃花繁华几度,暖风熏得风流醉,销金窟,梦红楼。
    船家早早地在渡口上准备好,对姗姗来迟的船客殷勤得紧,显然这位主顾就是一块肥肉。船客是一个略带沧桑的男子,若在年少,一定是个红颜美少年,只惜白发此时。
    男子见了船家,稍稍吃惊,又不动声色地坐上了船,闭眼休憩。
    余杭处,过眼繁华,碧水东流去。
    船顺着运河一路向南,过镜湖,游剡溪,向天台赤城,东为天姥……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泼墨山水向后翩然漂去,河畔箫声吹断离人之梦。船家很尽责地充当了导游,说起了天台赤城山遇仙的传说。
    记汉明帝永平五年,刘晨、阮肇入天台山迷不得返,见胡麻饭一杯流下,乃渡水,见二女,容颜妙绝,为仙人。留下半年,刘、阮二人回到家乡,子孙已过七世矣。
    客人耐心地听着,尽管这个传说他已听过许多遍。末了,船家叹了一声,为刘、阮二人惋惜不已。客人不以为然,难道要刘阮二人长留仙女处,放弃亲人么?这样也未免太过自私。忽然有些黯然,客人换了一个话题,说,前五年我在运河处遇过一个叫阿三的船娘,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船家仔细地搜索,一边打量这个客人,想着难不成这个人看上了阿三?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他这样回答,阿三嫁给临安的花匠,近年来不曾出门。
    客人听着,思绪万千。第一次见到阿三,她还是个半大的丫头,力气大,驾船技术可比成年男子,很可爱的孩子呢。而如今,已作为人妇了么?
    人生在世,果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听着多彩的传说,客人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便换着船家打道回府。船家有些怏怏,但看见白花花的碎银,小眼睛亮了,腰板直了,笑容恰似迎风摇曳的金菊花,一路上还唱着听着牙疼的山歌,什么“哥哥,妹妹”的唱词,客人恶寒不已,无奈,只好忍下去。
    终于忍到西湖。客人松了一口气,看着四处湖光山色潋滟流光,他目光痴迷,欲把西湖比西子,几世美人绮红妆。
    船夫即兴发挥,唱着从戏文里听来的词,上穷碧落下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客人身子一顿,似乎有许多东西从脑中涌出在眼前氤氲了开来。他问,师傅,你在临安的人脉可广?我想寻个人……
    船夫热情善良,一拍胸脯,您说,莫不是我老人家吹牛,这临安城除了达官显贵还没有我不认识的。您找的那个人姓什么,是男是女?
    客人眼睛死死盯着长逝的流水,似乎整个天堂西湖的光芒晦暗了下来。
    他好像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是男是女,更不知道那个人的模样和大体状况。
    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无论在哪里,哪怕是最汹涌的人群中,哪怕只看到那人的侧面,他都会认出来。
    他找了许多地方,万水千山,从东瀛到贵霜,再到天方,每每他想要开口询问时,总会悲哀地意识到,对于他要找的那个人,他一无所知。
    【三生石•朝闻道】
    林生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一样,有一个可以陪伴一生的挚友。那是一个得道僧人。林生常与僧人泛游山水,吟唱低叹。林生煮酒,僧人品茗。人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不携名妓即名僧。
    游船山水间,笑听关情事,暮春时节,山间花落尽,听到岸上的樵夫说着四处的传言。什么东村的妇人怀孕,但三年未生,当年哪吒在母亲腹中似乎也待了三年,这次莫不是什么天神下了凡尘?
    林生只当个传言,开玩笑时复述给僧人,说,这个妇人莫不是在等什么人吧?
    僧人了然澄澈明净的目光泛起一层林生看不懂的光芒,笑而不语。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林生和僧人游遍天竺山,夕阳西下,云霞漫,林生喝着清酒,僧人笑看林生啃着烤鱼,也不出言制止,也不说什么佛家不宜杀生、兼爱苍生的鬼话。他平静的面容黯然了少许,叹息,这些年你跟我的时候没吃过几次肉,倒是辛苦。
    林生放下烤鱼,奇怪的看着僧人,想着他被什么鬼怪附了身,说这些古怪的话语做什么。林生定了定神,道,你们和尚只食素,说不要杀生,可是众生平等,万物草木亦是众生,缘何偏要食素?
    僧人不和林生像往常一样斗法,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将要入轮回,离开婆娑。
    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如同每日平淡如烟的晨曦。
    林生愣愣,复而笑笑,说,该死的臭和尚,吓人干什么?
    见林生不信,僧人索性就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东村妇人三年未生之子,是我。
    林生沉默。他明白的,潜心修佛的僧人向来不打诳语,不曾欺他。只是,不信佛不信鬼神更不信轮回的林生根本不相信会有荒谬的前世今生。虽然僧人得道,可知未来之事,他还是认为僧人卜算有误,应当正视科学。
    林生走过许多地方,曾出过中土,到达远东之地,又入西塞,至极西的欧罗巴,听到更多的传闻,更多的神话,知晓这世间的鬼神不过是人创造出来的。繁复冗杂的花样归纳起来不过几种。生与死,与轮回无关,不过是缘起缘灭,不过是开始与结束,不会再通过永无止境的轮回到达永恒。
    那时,林生就明白,人生在世,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改变的。但是他相信总会有东西可以挣扎着逼近永恒,比如他和挚友。但是,僧人的这句话彻底地打散了这一幻想。
    这个世界上,只有消失和死亡,才是真正的永远。
    所以林生对僧人说,对不起,我不信。
    僧人错愕,见到林生认真的脸,道,这不是死亡,而是轮回。来生……来生我们还会相遇。
    林生先不反驳,只是问着,如往常一样,要开始布道了么?
    僧人平静地看着树上的白花稀稀拉拉地零落,坠入流水中,随着涟漪上下扰动,晃着哀伤和阳光的斑斓。他掬了一把清水,水上花瓣飘忽地滑落下来,宁静而温婉。僧人望着残花,目光不明,低语如佛间问花,何为生?何为死?林生啊,你可知道,生死本为循环,因果轮流而转。正如这些凋谢的花,它们的开放,因为光露风影……因为你和我,飞鸟和鱼,兽与蛇。它的凋谢,腐烂,化春泥,再从腐烂里生出一朵花来。
    一枯一荣。
    林生顿住,顺着僧人睿智的目光不自主地见到流水上的落花,心中隐隐地感到了什么他以前从未发现的东西。
    僧人继续论道,成、住、坏、空,一劫后又是【成】,唯有轮回才是世间不变的真理。缘起缘灭,花开花谢,梦醉梦醒。空,是一劫的结束。这个世界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过轮回。
    林生心里划过一缕悲哀,他质问着僧人,难道,这么些年来我们相聚相散,身边的人生生死死,都是用一个空字来作结尾的么?轮回之后的成住坏空和之前的成住坏空有何关系?
    僧人半闭着眼,说,万物为循环,不会在哪一处结束,亦不会在哪一个时间停止。
    三千世界,轮回往世啊。
    时光如飞花般长逝,千万劫,花相似,而不同。
    林生一直想对信奉轮回万劫的僧人说,灵魂忘记一切的你,生长环境与前世不同,喜好、习惯亦不同。所以,你就不是你了,不会再有人在倾城的日光下悲悯地笑着,不会再有人在平静的日子里花上一整个月夜等待霜露流落,不会再有人在今生今世与自己泛舟湖上。你是个高僧,不入红尘而苦修,修的是来生还是其他?
    僧人看着林生的模样,笑曰,这是执念啊。
    执妄。
    企图牢牢抓住之间的流沙,却阻止不了沙俞流愈快的事实。苦恼,彷徨,心魔。企图留住长逝的过往,却在不经意间越走越远,远到自己恍然看不清自己的来处,还是固执地想要抵抗时间的力量,拼命地挣扎着回去,然后,错身,走远。
    林生抬眼,执念?他沉吟半晌,不打算回答僧人的话。只是反问着,你潜心修佛,去处本该是彼岸,理应跳出十丈软红,却为何还会再进入轮回,受那众生之苦?你难道还会有执念?
    执妄可怖。有人说过,人要忘却执念,只是拼命忘记何尝不是一种执念?真的放下又有几人做到?
    僧人不再看那流水落花。船行至树荫边,阳光被树叶遮挡,投了一片细细碎碎的错落光影,无声的划过他们的脸。
    僧人认真对着林生说,
    我有执念,那是你。
    声音如流云般滑过千世幻影。
    王屋灵都观道士萧洞玄找到与他一心的终无为炼丹,希望成仙。但要求终无为谨守丹炉,坚持到丹成之时不说一言。仙人来诱他说话,他不言;熏灼动地的美女调戏终无为,他亦不言。无论是猛兽、平等王、再世为人的亲人诱哄,他亦不说,坚守他不言的信诺,却在他妻子摔死孩子的一瞬痛呼出声,炼丹之事功败垂成。
    道家的无喜无嗔,绝情弃爱,灭尽人欲,纵使成仙,又有何意义?
    没有对万事的悲悯,空谈世间大爱,太虚幻太脆弱了吧。
    佛家摒弃杂念,坚持苦修,将私情与爱分隔,何为道?
    其实,什么轮回啊生死啊,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不过,他不想那个人离他而去,不再归来,只有他一人守着他们的记忆,徘徊在往日里。
    【三生石•棋局】
    竹林深处,清冷石台上,一棋盘,黑白双子缠绕,相斥相生,似冥冥之中的双鱼。女子长发垂落下来,铺散一地。她敲着棋子,半醒之中冷眼观着棋局,神情闲适。
    女子有名女几。
    她对着棋友喟然叹息,昔年,大梵天王于灵鹫山上问佛,佛祖拈花不语,金婆罗花开。摩诃迦叶破颜一笑,佛陀以心传心。所以,诚挚的感情、相通的默契并不排除在佛法之外,而他却认为这是他的执念。因此,他放不下,无法挣脱苦难。
    棋友展颜,婆娑世界并非苦难。
    女几不经意间提起一个话题,佛陀当年也是涅槃于娑罗双树间么?
    自然。棋友答曰,佛是过来人,一直如此。
    只是看透一切因果的神祇不知道,
    不是放不下,而是不舍得放下,纵使生生世世参悟佛理也无法改变,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三生石•传奇】
    西湖烟水湿润了客人的心,往日的一切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又疾速闪回,流过无痕。他记得僧人悲哀而彷徨的低语,带着冷静的睿智与淡淡的温柔,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船公继续胡乱扯着西湖的传说,比如苏轼、白氏的堤坝,比如那座塔下镇压的白蛇。她是妖,却偏要喜欢人类。等待了孤寂了很多年,只记得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抹日光,只记得姻缘树下书生隔世的回顾,只记得曾许诺,只记得嫁红妆。等了很多年,直到忘记了要等什么。忘记了缘浅,忘记了定婚点的老人牵错了红绳,最后忘记了生生世世,只记得执念。
    雷峰塔下,宝石湖面宴流霞。
    一切一切,就好像十几年前,他和僧人相逢,躺在船上顺流而下,耳边是僧人清冷的佛道浸润灵动的流水,他则说着四方的传奇和奇人异事:大荒之西的浩瀚异域风光,南疆诡谲的怪谈,大漠雪域的孤寂流年。东拉西扯,不怕口水耗尽,只怕来不及说完。
    他和僧人向来不缺乏话题,哪怕拥有不同的信仰。
    他只是没有料到他们的相见竟如此的短暂。人命若朝霜,人于宇宙,似蜉蝣于上古大椿,凌晨在阳光下诞生,夕暮在黄昏下消失。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不过是极其遥远的梦境。
    岳飞庙前木叶寥寥,灵隐寺里钟鸣寂寂。
    千年竹叶笙箫徘徊,浮世潇潇琴弦谈笑。
    客人辞别了船家,离了西湖,潜身入空寂的山林,斑斓的浅深烂漫光暗无声流过他的背影,但闻鸟语声,走过下天竺,那深入骨髓的萧瑟令他记起了离他远去的僧人,孤自一人晃过无穷的花木,倦了,便斜倚在花石上。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已到了约定的日子了。
    是的,那个与挚友约定的来生的日子。
    【三生石•尘埃】
    朝闻道,夕死可也。
    蜉蝣飘,流萤逝,枯骨轮回起。
    僧人不再和他辩说,只是神色安详地取过紫竹的笛子,往唇边一横,气流发出空啸,清音激越,遐韵泛滥,五音六律,所不能谐。曲未终,风涛喷腾,云雨昏暗,少顷开霁。
    空灵得恍若不似人间。
    远方池塘的白莲在笛音里一下子绽放了,晶莹剔透,温润的犹如远方君子,华美如汉赋,辞藻流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集异记李七郎闻隐士仙笛成传奇,东晋书王徽之邀笛桓伊三弄梅花生风流。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余音绕梁,三日不止,绝世潋滟。
    僧人下了船,往前行了许久,至一块灰黑石前。手轻轻摩挲着石上刻印。此石不带一缕凡尘气息,日光流洒下来,闪着清辉。那层层的凹凸似掌中纹,铭记着命轮。命就是这样的东西,无论是否相信,终会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就好像此刻生离死别悲泣着求不得放不下,千世之后,该记得的记得,该忘记的忘记。
    林生……
    林生,在十五年后,这块石前,我们会相逢。
    僧人在想象他们的重逢,那个时候,林生会是垂暮中年,而僧人尚年少。
    林生说,再吹一曲吧
    僧人且奏且行,空灵华丽的笛声回荡在山间,拨动着刚绽放的莲花,带走了清新的芳华,滑过碧波,缭绕在百禽的和鸣中,徘徊在余杭城繁华处,随着东逝的流水奔赴苍茫大海,乘着扶摇大风直上九霄。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笛声愈来愈高昂,万籁俱寂,天地精魂在屏息着谛听这一天籁,音调高到某一点时,渐渐消散,如风拂过苍茫大地,咆哮着掠起。
    人生如梦,能几旦暮?
    林生一直做着这样的梦。
    舟随波而下,千山万水在眼前悠悠滑过。寂静的山林,只闻零星的鸟鸣。僧人手执书卷,研读整日。他说着四处见闻,僧人默默倾听,微微笑了起来。或做诗,或斗茶。林生无视僧人的唠叨,在船上手持树枝叉鱼,重心不稳,从船头栽了下去,化作落汤鸡。僧人敛目低叹,因果报应。林生总觉得此人幸灾乐祸,他一掀流水舀向僧人,弄湿了那人的僧袍。僧人无奈,只好把他弄上去,笑骂,你到现在还是那个不懂事的臭小子么?
    林生不讲求礼法地回应,死秃驴!
    夜晚,在火堆边烘烤着他湿漉漉的衣衫,僧人在一边捣着药石,苦香四溢。林生怕苦,在喝之前总会假惺惺地嚎上一番,僧人装作没听见,一敲药碗,林生,喝药。
    林生苦着脸乖乖喝下。
    僧人兴至会吹上一曲。他笛艺高绝,心性高傲,常人可以听见他的亲自演奏已是三生有幸,悠悠清越的乐曲缠绕在林间,回旋在林生耳畔。
    僧人总是会以睿智而悲悯地目光望着天地苍生,不为任何东西牵出心绪,心境空灵到了澄澈。别人只要看到他寂静的墨眸就会生起膜拜之意。常笑立花间,领悟佛陀心法,渴求着真理。
    而林生不同。林生有美满的家庭,有富足的产业,一副温和的自来熟的样子,对谁都客气。
    所以,所有人都很奇怪,林生为何会成为僧人的朋友。
    只有僧人知晓,林生虽有尘心,虽不信轮回因果,但和僧人很像,慧根不浅,有些世人未曾明白的东西,他可以一眼看透。正因如此,他内心无法拔除孤寂,鲜有心灵的知音。又因为他不愿存天理,灭人欲反而贪恋红尘,所以无法遁入山林,像僧人一样追寻空灵之境,那样把心变得空无一物,希望超越世间爱憎,超脱困厄,到达彼岸。
    孤寂者结伴,也不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僧人可以吹出如此美妙的笛音。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已化为尘土。
    这个世界已不再记得那个圣僧。
    没有谁会记得谁。
    【三生石•长生】
    女几拈起一粒黑子切断了白子的生气,笑眯眯地看向失色的棋友,问道,优昙钵罗,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莲花的下落了么?
    虽然输了棋,棋友,也就是女几口中的优昙钵罗很快平息了失落之情,有些后悔他要来和她说起莲花的近况,不过,认赌服输,他坦白说着,女几,莲花已入了凡尘。
    优昙钵罗的声音平静而淡雅,仿佛在谈论暮春海棠胭脂色。
    女几扬眉,所以呢?
    他说,所以他怕是很难回来了。
    女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送他一个白眼,切,我不信。他可是西天大雄宝殿前千万年沐浴佛光的白莲,信仰坚固,不曾迷惘,又怎么会被红尘侵扰,断了信仰?
    优昙钵罗叹息,收拾着棋局,向女几解释,一如红尘深如海,更何况他还喜欢上一个凡人。红尘里有太多是只受佛法的白莲所无法理解的。所以,他暂时不会回来的。
    女几似明白了少许,有些不悦地,你的意思是,他必须经历了红尘中的所有——爱、嗔、贪、痴、怨,从莲变成人,再从人变成莲,才能真正脱离浊世,功德圆满?
    他在女几如针的目光下认命地点头。
    女几哼了一声,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凡界有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那些苦苦寻求长生而绝情弃欲的人一定不知,那样刻意的摒弃只会适得其反。
    贤者追问世间,天若有情天亦老。寂寞而悲哀的长生又有什么意思?长生长相思,长相思兮长相忆。只是让人无数次经历劫数,永远挣脱不了痛苦,沦为孤寂的囚徒。
    只是面前祇神淡淡地笑着,她还是选择了长生。
    女几眯起眼,对曰,天天隐于尘世,无太多人打扰,天天睡到自然醒,弹琴下棋,执笔练字。看着群玉山头的月光,也是极好。长生哪怕是长相思长怨,也是很好的,终是遇见了那个可以相思永生的人。
    因为深深地喜欢着那个人,喜欢的不能再喜欢了,所以,即使相思入骨,也不曾后悔。
    棋友收好了棋子。女几敲了黑子道,那么,再来一局,是单是双?
    她的时间很多。终有一天,莲花会出现在大雄宝殿上,微微的莲香有些苦味,荡涤着过往迷惘的灵魂。不知那时,他可记得她这个亲手把它栽下的地仙?
    轮回中,光与影,千世流离夜,惘然几度。
    望不断,天地间,浮生灯花久,隔世重逢。
    【三生石•叹三生】
    因为不接受轮回和宿命,所以林生才会拼命寻找僧人的下落。他要在十五年的期限内找到僧人,这样才能证明人可以挣脱注定的命运。人生在世,若受看不见的命运捉弄,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摆脱,那么,他恍若提线木偶,是禁锢的棋子,是傀儡,是永世的虚妄。
    僧人说,命运让我们在十五年后重逢。
    没有多一天,也没有少一天。
    所以,他从东瀛到贵霜,万里之外,鲸海之上,下南洋,上穷碧落下黄泉。
    只惜从未寻到,连东村的妇人他也再没有遇见过,好像人间蒸发,彻彻底底地消失。
    他寻找了那么多年,唯一留下来的是渐上霜色的长发,江湖岁月摧,他认了,于是最后还是放手。他来到这块石前,在他们约定的日子里,等候着僧人的来世。
    何事罔淹留?
    是谁,在这样寂静的山林里奏着这般陌生而熟悉的笛音?
    林生蓦然回首,只见林间晦明交界处,一清丽少年携笛而来,乐声从指间流泻下来,悠悠荡起镜湖翠微。少年奇怪地看着靠在巨石边的旅人,有些熟悉,莫名的悸动。曲调高昂空灵,似如仙境。
    艳绝天下,不过少年低眸拈花妖娆一笑。
    林生静静地望向少年,闭上双眼,凝神细听他的笛音,就恍若回到了当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僧人手执短笛,吹折柳,叹阮郎归。
    林生与僧人在三生石前约定了三生。
    少年的眼睛根本不像僧人那样澄澈明净,里面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些许惊疑,些许猜忌。所以,僧人早在他死去的一刻就消失不见,哪怕他还有多得数不尽的来生。少年不是僧人,不是那个可以生死相许的挚友。两人从未见过,没有任何交集,戏文里百年修得同船渡的缘全是假的。他找了那么多年,历经了浊世苍茫无常,已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与僧人执酒言欢的青年。那在他心头盘踞了多年的执念在他见到僧人那一刻起,烟消云散。
    正如僧人所说,不过一场空。
    此刻,僧人是无忧的牧童。
    此刻,林生是苍颜白发的过客。
    苍穹上两颗星疾速相逢,然后,擦肩而过,在渺茫的宇宙中,再也不见其光辉,遥望亘古。
    笛音终了,百鸟和鸣,牧童渐行渐远,身影没入山林中,再也看不见。
    此刻,他们相逢却不相识,从此陌路,只剩奈何。
    只是笛声如旧,婉转而空灵。
    鬼使神差地,林生再看着那牧童离开的方向,久寂的心湖震荡开来,理智无法遏制他的悲哀。远方笛音间断间响,牧童融入自然,洒脱而自由,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的脚步。
    在那一瞬,林生恍然间想到,这一世,他走过那么多的山,看过那么多的流云,渡过那么多的水,跋涉千里,只是为了在传奇的时空遇见传奇,在此地与你相逢相离,在因果的边缘遇见你。
    只是,一个泛舟江湖,一个青山骨枯。
    到了最后,他才明白,原来我是如此深深地爱着你啊。
    他离开了三生石,在红尘里奔走。或许有那么一天,他死了,转世轮回,也与那个少年再遇,真不知那时,该是什么光景,是鉴湖如镜的粼波上,是女几斗转星移的光阴里,还是西天大雄宝殿前?
    人生如梦,一期一会,不过一世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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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出处:《太平广记》卷三百八十七〈悟前生一·圆观〉
    圆观者,大历末,洛阳惠林寺僧。能事田园,富有粟帛。梵学之外,音律贯通。时人以富僧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谏议源,公卿之子,当天宝之际,以游宴歌酒为务。父憕居守,陷于贼中,乃脱粟布衣,止于惠林寺,悉将家业为寺公财。寺人日给一器食一杯饮而已。不置仆使,绝其知闻。唯与圆观为忘言交,促膝静话,自旦及昏。时人以清浊不伦,颇招讥诮。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约游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访道求药。圆观欲游长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荆州,出(“出”字原缺,据明抄本补。)三峡。争此两途,半年未诀。李公曰:“吾已绝世事,岂取途两京?”圆观曰:“行固不由人,请出从三峡而去。”遂自荆江上峡。行次南洎,维舟山下。见妇女数人,鞗达锦铛,负瓮(“瓮”原作“人”,据明抄本改)而汲。圆观望而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见其妇人也。”李公惊问曰:“自此峡来,此徒不少,何独泣此数人?”圆观曰:“其中孕妇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逾三载,尚未娩怀,以某未来之故也。今既见矣,即命有所归。释氏所谓循环也。”谓公曰:“请假以符咒,遣某速生。少驻行舟,葬某山下。浴儿三日,亦访临。若相顾一笑,即其认公也。更后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与公相见(“公相见”原作“相见公”,据明抄本改。)之期也。”李公遂悔此行,为之一恸。遂召妇人,告以方书。其妇人喜跃还家,顷之,亲族毕至。以枯鱼酒献于水滨,李公往为授朱字,圆观具汤沐,新其衣装。是夕,圆观亡而孕妇产矣。李公三日往观新儿,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于王。王乃多出家财,厚葬圆观。明日,李公回棹,言归惠林。询间观家,方知已有理命。后十二年秋八月,直诣余杭,赴其所约。时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访。忽闻葛洪川畔,有牧竖歌竹枝词者,乘牛叩(“叩”原作“叱”,据明抄本改。)角,双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圆观也。李公就谒曰:“观公健否?”却问李公曰:“真信士矣。与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缘未尽,但愿勤修,勤修不堕,即遂相见。”李公以无由叙话,望之潸然。圆观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长水远,尚闻歌声,词切韵高,莫知所谓。初到寺前歌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溪山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后三年,李公拜谏仪大夫,二年亡。(出《甘泽谣》)
    本文与记载有出入,盼君一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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