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叮嘱我要注意安全，但没有明确公布归期，或者他想突击检查，看我是否表现得如忠诚的家犬。我其实很厌恶他这种发号施令的高高在上姿态，但我没有表露出来，生活长年的困顿教会我沉默，我必须比他更镇定自若，尽管愤怒在我体内翻腾，只要一想到姑姑眼中的痛苦挣扎，所有不堪的忍耐都变得无足轻重，我期待着、忍受着、命运替我安排的各种滑稽桥段，并为此作好准备，迎接我那贪婪又狡猾的对手。
    初冬的夜使小城的月光沾染上寒冷的气息，台前坐着稀稀疏疏的观众，往日拥挤的街道也因气温骤降而沦落冷清。老人艰难地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废旧的杂物，他专心地拖动着缓慢的双腿，试图赶快回到破旧、平凡的家中。啊！他甚至连心不在焉的机会都不曾拥有，每日累死忙活地度过珍贵的每一秒钟，默默把黑发熬成白头，直到疲惫怠倦控制他的灵魂。我摇头叹息，越过他往左望去，发现一辆停留已久的轿车里那向我投来的探究目光。我有些不自然地低头整理了下身上粉色连衣裙，那是他送我的礼物，上面绣着精致的小花朵，我叫不出这种花的名称，但我知道他非常熟悉，因为我在他家中随处可碰见有关这些花朵的照片。风忽然吹得更猛烈，我哆嗦着后退一步，徒劳地想要躲避朝我走来的少女。
    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迷人，带着命令的意味，和无所顾忌的天真，强硬地拉着我往轿车走去。“我姐姐要见你。”我凝视她睫毛下面那娇嫩的脸颊，以及她嘴角嘲讽的笑，心骤然跳得如此厉害，我感到羞耻，但又有点得意，我从来没有这样自相矛盾过。
    很快我就和幕后操控的女人会面，她应该与我年龄相仿，在昏暗中只觉她相貌极美，她那长长的发披到肩头，她的目光柔和，似乎永远在微笑。她穿一件别有深意的深红套装，但我视线却被她无名指上钻戒吸引，我开始有些喘息和惴惴不安。
    她终于放弃打量我，开门见山道：“沈小姐。”
    我在她旁边坐下，他浪荡的风流形象在我眼前掠过，我的心不再狂跳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楸紧。我麻木地笑了笑，心绪不宁地抓住外套下摆。“想必你也清楚我此行目的。”她注意到我不安的举动，稍稍停顿片刻，继而又说道：“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我苦笑了一下回答：“太太的话我听不明白。”
    “你是聪明女人，恰恰是这样，我才会选择到此一行，尽管我心里清楚，他绝不敢违背父命，重蹈覆辙一遍年少轻狂时的错误，可作为妻子的我，再自信也不好让他有机会重温旧梦。现在，责备已是无济于事，我只希望能妥善、快速地处理好这件事。你也许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前赴后继想要抢夺我景太太位置的女人多不胜数，我实在厌烦，也不愿过多浪费精力去纠缠其中。”她脸上完全是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面对那些口口声声爱情至上的女人我是从心底里瞧不上的，我这样讲也许会伤害你的自尊心，但我还是要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深深地爱着我的丈夫，可他背叛了我，使我蒙受奇耻大辱。。。。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每个豪门世家都会出现的平淡插曲。你需明白，男人总会鸟倦归巢，而你失去的却是最宝贵的青春。”
    我的双唇微微颤抖，语气却变得坚定，“是啊，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怨自己倒霉吧。。。。太太，我还要帮忙收摊子，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让我下车可以吗？”
    气氛一瞬间僵硬起来。她的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冷漠，甚至带点恼怒：“沈小姐！”
    “看来我真的该告辞了。”我学她刚开始时向我施展的那笃定的笑，转身打开车门。
    “沈小姐。”她唤住我，我和她脸盯着脸，原先她双眸中的高傲和不屑已荡然无存，唯独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担忧。此情此景，使我有种同病相怜的感受，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倘若你改变心意，可随时来找我，我必定有求必应。”
    我只是翕动着嘴唇，疲乏地笑，没有力气去接受她大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