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想到蟾宫有讯，终使月缺不团圆。我正幻想沉沉，娇你庐山忽现。。。妹妹呀我寸心百转，妹妹呀我寸心百转，重到此间诉离言，重到此间诉离言。。。”
    他曾经那样喜欢这首曲，为了讨他欢心，我也不厌其烦一遍遍地独唱。
    那天，他穿了件新西装，像往常一样，由司机护送至我面前。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令我隐约担忧，演唱的全程我都在浮想联翩，脑袋里一团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见他选择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粉红色灯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难能的柔和。他谈吐文雅，身材高大，但在我心中却并非至关重要。想必，他也是明白这一点，我们会一起谈论近期电影捧红了那位明星，也会分享上流社会的古怪趣事，反正他是这样富有，根本不必像平常人营营役役只为求三餐温饱，他多得是闲情关注身边女人如轮转般去了又来，享受帝王般的选择权利。他是霸道的小男人，每当我失神，他就会从桌子上面抓住我的手，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他要我怕他，因为看我惊慌失措、战战兢兢的样子会令他心情愉快，更会消减他不由自主的囚笼生活带来的可怕的精神折磨。
    唉。他如此可悲、可怜，可憎，又偏偏苍白得让人心生怜悯。
    然而，那个晚上他没有坚持到我下班。几个跟踪新晋小歌星绯闻无果的娱乐记者正打算无功而返，却意外发觉他混迹人群，为博取明日头条，纠结同伴将他团团包围。他们像饥渴三天三夜的蜜蜂采摘花蜜，急促而毫无章法地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唠唠叨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捏着双拳，始终不发一言地坐着。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我一定举到他眼前，让他仔细辨认里面眉目疲软，又决不妥协的他。司机很快赶到，保护着他艰难地往轿车走去。他在中途突然停下，回头向我投来安慰微笑。他不知，他这个足以让记者断章取义的笑揪紧了我的心，一如我不知，未来等待我的将会是怎样的改变。我叹了口气。
    我认真把曲完整听完，门外同时传来张医生声音：“老太太，人已经到齐，正在外面等候。”
    “替我请他们进来。”稍微整理一下头发，我坚持坐着，宽松的病服内勉强伸出的消瘦手指紧捉着圈椅扶手，我看着逐一走进的访客，蠕动着脱皮的嘴唇。啊！不知何时我竟变成了这个年迈昏聩的老人，到处都是我身上散发的腐朽气息，根本无法掩饰，只能无助而孤单地承受着即将独往的痛苦。
    回忆与现实的强烈对比令我有片刻的无所适从，麻木地任由罗臻取来的毛毯把浑身遍体鳞伤的我轻轻覆盖。
    “老太太，我遵照您吩咐将秦大律师请来了，如果你想修改遗嘱的话，可以请杨教授和张医生见证。”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完美，宽容与温和。我一眼就认出这种微笑，没有因时光蜕变而稍作遗忘。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徒劳地想捉住梦中挥之不去的记认。
    结果却是令人心碎的，他不是他，不会向我俯下脸庞，亦不会怜惜我此时流淌的泪。
    我瘫软地倒在椅背上，“秦律师，请帮我改立遗嘱。”
    “老太太请说。”
    “我——沈曼现将名下所持成丰集团股份一分为二，一份用于成立邵氏慈善基金会，并委托罗臻律师代为管理；一份留给我一双儿女；除了将位于赤井道18号别墅无条件赠与罗臻律师外，其余一切动产不动产不再另行分割，一律转给居住国外的沈美夏女士。”
    “老太太！？”罗臻震惊万分。
    我双手撑住虚弱地头颅，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不要推辞，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秦律师记录完毕，和张医生、杨教授识趣地离开，留我和罗臻珍贵的相处机会。
    “罗臻，我甚至抱过襁褓时的你。”
    我的语调触动了罗臻，使他局促不安。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我望向窗外斑斓的阳光，忽然发觉原来故事很遥远也很漫长，我不知他是否有耐心完整听完。姑且尽我努力将那早已奄奄一息的爱情向他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