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解语花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知道眼前这男人绝不会无的放矢，二叔公开出的条件很有可能会把他逼到一个不得不与黑瞎子合作的境地上。
    看解语花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算计些什么，黑瞎子好整以暇地说了下去：“事成之后，解二太爷答应我将解家在湖南的所有堂口都送给我，听说他老人家已经给霍家通了消息，准备以同样的条件换取霍家的支持。”
    “霍家？”纵然冷定如解语花，听到这个条件之后也忍不住变了脸色，“难道二叔公他准备把解家在北京的堂口都送给霍家？！”
    “花儿爷英明。”黑瞎子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笑着低下了头去。
    在这一出戏里，他需要做的已经做完了，下面的就要看解语花如何反应了，聪明人在适当的推波助澜之后更要懂得在合适的时候收手。
    解语花的手慢慢地握紧了。
    黑瞎子的赌注没有压错——湖南的堂口对于解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解大当家未必放在心上，然而老北京的根基一动，那却是在剜解家的心窝子！
    自从当年的事件之后，昔日风光无俦的老九门便纷纷开始飘摇零落，如今放眼整个北京城，能跟霍家分庭抗礼的也不过解家而已，虽然对外还是要联合起来共同维持着老九门的威名，然而桌面底下的明争暗斗却也是不少的，这一点在霍仙姑死后虽然有所收敛，但两家的关系在本质上却并未有所改变。
    这些年来霍仙姑忌惮着解语花的手腕和实力，不愿跟解家斗个两败俱伤、让那些觊觎着老九门地位的鼠辈们从中渔利，然而一旦解家易主，条件兑现，霍家势必趁机吞并解家的所有力量，让解家永无翻身之日。
    从此老北京再没有能跟霍家相提并论的势力，霍氏一家天下。
    他的脸色彻底地冰冷了下来——只要他解语花还活着一天，任何人都动不得解家一砖一瓦！
    而解语花也不能否认黑瞎子的提议其实是最稳妥也是对解家伤害最小的方法，毕竟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背叛了自己，二叔公虽然在名义上不是解家的掌门人，然而作为解家直系里头硕果仅存的一个元老，势力和人脉却是不输他解语花的。解家祖训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一旦出手必定是雷霆一击，容不得任何纰漏，更不允许存在漏网之鱼。
    “黑爷既然有意帮忙，解语花先行谢过，”半晌，解语花终于开口搭了腔，然而就在黑瞎子以为他准备答应下来的时候，解语花忽然勾起了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他，“不过，我实在很想知道，既然二叔公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都打动不了你黑爷，我解语花又凭什么相信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就不会出卖我呢？”
    这回轮到黑瞎子怔住了，没想到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解语花居然还会提出这样的一个质疑，而他也必须承认，站在解语花的立场上，这个疑问其实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不是怕说错了话解语花会趁这个机会下黑手，一来黑瞎子从来不忌讳在任何情况下跟任何人动手，二来在这桩阴谋中，他毕竟只是个局外人，以解语花此时的处境而言，杀了他并不会得到任何的好处。
    只是连自己扪心自问都搞不明白的事情要怎么样对别人说清楚？直到见到解语花本人之前，黑瞎子的脑袋里想的一直是早点宰了那个叫解语花的小子好拿钱走人，然而当那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时候，“杀了他”这个概念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无比自然地被遗忘在了哇爪国。黑瞎子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色令智昏，赶上对手或敌人是美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调戏归调戏，真挡在了他的财路上，那也是从不留情的，他也不是不可以随便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谎话来敷衍一下解语花，可是面对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平日里的巧舌如簧便如同冰粒在太阳下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默不语让他的立场变得十分尴尬，解家的伙计们更是认定这黑瞎子必然心怀不轨，被花爷揭穿了因此才无话可说，心急一点儿的，手指甚至已经摸到了扳机上。
    解家伙计的轻微骚动瞒不过黑瞎子的耳力，他看向解语花，心中盘算着随便说点什么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眉宇间一派似笑非笑的悠哉，并没有丝毫的急躁。
    黑瞎子忽地就是一阵释然，谁说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花儿爷你要让我说凭什么，我是真说不上来，不过我黑瞎子今天说了不会背叛解语花，这辈子就绝不会食言！”他看着解语花，无比坚定地这样说道。
    说完之后，黑瞎子自己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几乎就是在等着解语花翻脸，甚至十分作死地想如果自己就这么被宰了，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解语花少见地皱了皱眉，却终是抬抬手稳住了身后动怒的伙计们，他看着黑瞎子，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信你这句话，这年头有胆量把这种不明不白的实话说出来的人不多，你有种。不过，在商言商，我绝不会把湖南的堂口白送给你，你要反悔的话现在还有机会。”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黑瞎子，“所以，你究竟想在解家得到什么？”
    解语花漆黑的眸子在无光的墓室里被灯火映得雪亮，里面的锋芒几乎要将黑瞎子的脸扎出个窟窿来。
    原来最终想问的是这个。
    “花儿爷说笑了，瞎子我没家没业的，不过一条贱命来往地底换口饭吃，打老九门的主意做什么？”黑瞎子笑了笑，食指尖儿轻佻地在解语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但是黑瞎子从来不做白工，这个规矩却是改不得的……这样吧，报酬的事情我还没想好，不如花儿爷先在这里答应下来，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花儿爷？”
    解语花脸一沉，口气转冷：“黑瞎子你他妈耍我？”
    “冤枉！”黑瞎子逼细了嗓子夸张地喊冤，耍宝结束他看着解语花，墨镜背后的眼睛深处浮现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答应我这个条件的只是我黑瞎子在地底下认识的朋友解语花，而不是解家的少当家——这么说，花儿爷总可以放心了吧？”
    ——朋友？
    意外的措辞让解语花愣了一瞬，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你要我答应的这件事只会牵扯到我，而不会涉及解家的利益？”
    “没错。”
    “那好，我答应了。”
    这一次轮到了黑瞎子一愣：“……花儿爷就不问问我让你答应的是什么事？黑瞎子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你不是还没想好么？”解语花翻着眼睛冷哼一声，毫不在意地踩住了黑瞎子的狐狸尾巴，然后他赶在黑瞎子的插科打诨出现之前又加了一句，“无论你让我答应的事情是什么，只要不损害解家的利益，我解语花都当得起！”
    其实相比于之前的对话，这个回答并不算失礼，然而这一句话出口，黑瞎子却莫名地沉默了下去。
    解语花看着他低下头，连脸上常驻的那一抹轻佻笑意也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去，紧抿的嘴角看上去有些冰冷，有那么一瞬间，解语花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无法看透的男人，似乎“悲伤”起来。
    尽管解语花始终认为这个词跟他们这种拿命换钱的人是绝缘的。
    吴邪会伤春悲秋，因为他只是个自找麻烦的普通人，而他们，无论是哑巴张、黑瞎子还是他解语花，都是没有资格谈悲伤的。
    沉默了很久，黑瞎子才慢慢说道：“……看来解家对花儿爷来说还真是比性命还重要呐。”
    “当然，只要对解家有利，要我的命都行。”不能理解这人为什么会如此纠结于一件在他的概念里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解语花不解地看了一眼黑瞎子，冷冷说道。
    再一次的沉默，直到解语花等得几乎没了耐心的时候，黑瞎子终于找回了那张讳莫如深的笑脸面具，在转身向墓外走的时候潇潇洒洒地挥了挥手：“那么，我先上去安排，花儿爷，咱们解家本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