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黑瞎子和解语花曾经有过一段关于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对话。
    “花儿爷，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立刻开枪宰了对方的筷子头，还是先带人到耳室里避一避，等对方为我们开了棺之后再黑吃黑合算。”
    黑瞎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着对方唇边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决定还是先吻了才最合算。
    “这话可真让人伤心，要说起来，我对花儿爷您可是一见钟情的呢……”
    用时髦一点的词来说，这古墓吧，其实也属于不可再生资源，说好听点叫古文化不可复制，说白了那就是倒一个少一个，加上最近上面查得紧，考古界的同行们又总是光明正大地跑来抢饭碗，倒斗这行当也是越来越难做，好容易发现一个油斗往往好几拨人一哄而上，曾经呼风唤雨的老九门最近过得也不大舒坦。
    一个星期前还是靠着二叔公的关系找到了这么个战国墓，解少当家终于坐不住，亲自带人下了地宫。没想到千辛万苦终于撬开了主墓室的大门，解语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墙上一声轰然巨响便让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
    另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出现在了残砖碎瓦之中。
    狭路相逢，两边的伙计显然都是老手，二话没有黑洞洞的枪口都指向了对方。
    解语花摆了摆手，身后的伙计将枪口微微垂下了点，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左边衣兜里的手枪早已经开了保险，右手拢在袖子里无声地握紧了匕首。
    对方领头的微微晃了晃手里的蓝光手电，算是打了招呼。
    解语花明白对方的意思——活人之间的事情稍后解决，先确定了墓室的安全再说。
    这座墓里机关不少，能走到这一步的自然也不是庸手，至于之后要怎么解决，大家心里其实都有谱——靠挖死人骨头风光至今的家族，地底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正常人下葬，机关最多的一般都是外墙，尽可能把骚扰者阻挡在墓室之外，地宫里的机关则通常会集中在甬道和耳室里，而主殿除了棺材和墓门附近可能有门道之外，往往反而是整个地宫里最安全的所在，可说了，谁乐意把自己卧室里搞满机关、动不动就面临着跟盗墓者一起被射成刺猬的状况啊？在场的都是行家里手，解语花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便拆了玉门上的两重九连环机关走了进去，那边也十分默契地把棺床附近清理了个干净，解语花点点头，身后的几个伙计便麻利地架起了十几盏便携风灯。
    墓室里顿时明亮了起来，解语花也看清了对面的筷子头，那是个身高大约跟自己差不离的男人，黑色的上衣撕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可见他们这一路下来也并不轻松。一副黑色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墨镜后面的脸型倒是十分英俊利落，只是肤色呈现出了一种颇病态的苍白，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灯光太过昏暗显的。
    脑袋转了几圈之后，解语花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长沙黑瞎子？”
    然后他看到男人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他一笑起来，原本因为那副大墨镜而显得陌生冷硬的面部线条便骤然生动了许多。
    “好眼力。”被称作黑瞎子的男人打了个响指，仿佛不明白眼下双方随时都有可能开始火拼似的将手中的枪交给了身边一个伙计，“不过我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老九门的解少当家，我没猜错吧。”
    分明应该是疑问句，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倒成了肯定句。
    看着那个人唇角一丝若隐若现的笑谑，解语花下意识地握了握袖中的匕首。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危险感，是他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所换得的本能反应。
    解语花从来都毫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他能不缺胳膊不少腿地活到二十多岁的唯一保障。
    “喂喂，我都已经做出这样和平的姿态了，解少当家还一直拿开了保险的枪口对着别人的心脏就说不过去了吧？”黑眼镜笑了笑，拇指暧昧地在胸前划过了一道横线。
    “早听说湘桂一带有黑瞎子这么一号人物，眼界身手都不错看，没想到今儿个倒让我撞见了。”不动声色的戒备被挑明到了台面上，解语花索性挑眉一笑，将衣袋中的手枪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枪口却依然固执地对着黑眼镜的手指划过的区域，“长沙的地头蛇，居然会大老远的跑到山海关来倒斗？捞过界这种事，不合规矩吧？”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狠厉的表情里就这样被生生加进了一抹优雅，仿佛豹子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时，下意识舔着嘴唇细细审视的动作。
    黑瞎子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十分庸俗的小说里面似乎有过这么一句形容，一个人的风情，并不在于表面的娇媚，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撩人。
    于是他笑笑，不真不假地叹了口气：“嘛，最近的形势少当家的也知道，黑瞎子虽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也总不能守着湖南那一亩三分地等着喝西北风吧？”
    解语花的嘴角依然在笑，一双纯黑的眸子里却缓缓泛起了危险的光芒，他的声音轻缓，毫不在意的样子：“看来黑爷是不准备给我解语花这点面子了？”
    那边黑瞎子却是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少当家的家大业大，又何必跟我争这些蝇头小利？”
    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又有谁见过豺狼把已经叼到嘴里的肉吐出来过？
    双方的伙计甚至已经开始亮家伙了。
    解语花有意无意地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对方的武器太精良了，这还哪里是土夫子的装备，都快赶上一只小型军队了！甚至很多只有在老北京黑市里有极深的门路才有可能瞄着边的东西，这黑瞎子居然都能入手。
    解语花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那是真正的极冷。
    在如今的监管力度下，居然还有人敢动用老门路从北京黑市里淘出这种规模的装备来，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大的动作他堂堂解家大当家居然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这一趟斗里的水，倒是深得很了。
    “黑爷好手段，连这些东西都能搞到手。”一念及此，解语花忽然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然而黑瞎子分明看到一丝亮如鬼魅的杀机在那人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哪里哪里，毕竟是活命的家伙，总是要上点心的，少当家的谬赞了。”黑瞎子的笑容里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一句不深不浅的回答，偏偏让解语花无从猜测他的本意。
    看来打哑谜是打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解语花坦然一笑，索性一语说破了所有的遮遮掩掩：“只怕就算我们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黑瞎子愣了愣——不是想不到阴谋堆里长大的解少当家能看穿这次“偶遇”的真相，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双方的实力差距明显悬殊的状况下，解语花居然还有挑明这些虚与委蛇的胆量。
    纵然是一贯逍遥不羁的黑瞎子，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男人的身上套着层层枷锁没错，然而那一副骨子里居然还保有着丝毫不输自己的傲气和张狂。
    世事磨掉了他身上的棱角，却终究没能抹去他心底的那份自由。
    “不愧是解大当家，果然够胆。”感叹了一句，黑瞎子伸手取回了之前放在了伙计手中的枪，笑容里颇有些无奈的意味，“没奈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已经没有比这更明白的说法了。
    身后的伙计默契地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枪。
    解语花当然知道这动作的意思，然而他并不紧张。
    冷笑的声音极轻，衬着那双雪亮的眸子听上去却狠厉得让人心惊：“好，就冲黑爷肯据实相告，我解语花就要多谢黑爷。”
    虽然早就听说过黑瞎子的枪法十分了得，但他的手下却不可能有那样的造诣，就算对方的火力强于己方，可在这随便一脚踏错都有可能踩坏一个国宝的墓室里，流弹带给他们自己的危险和损失将会远远高于带给敌人的，所以有经验的人必定会选择冷兵器和近身战，在双方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不必解语花有所表示，解家的伙计也迅速地做好了准备。
    血雨腥风前最后的静止，谁都没有出声没有动作，他们都经验丰富，因此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无声的对峙中黑瞎子的手微微一动，解语花手指一紧重心迅速前移，然而下一秒黑瞎子的声音响起，却是对着身后的手下吩咐的：“你们先撤出去。”
    黑瞎子身后的那些伙计纷纷诧异地看向他，其中一个当场就呸了一声：“我说黑瞎子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老太爷看得起你让我们听你的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拼了命进来，凭什么你放个屁我们就得出去？”
    黑瞎子“呦呵”一声，挑了挑眉看向那伙计：“兄弟，你刚才说啥来着，瞎子我最近有点儿耳背，想说什么你得站到我面前来说。”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然而一双眼睛中却满是冰冷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