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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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了之后是三个月的漫长假期。这天清晨,当夏天因为严谨的生物钟而从床上坐起时,还神思恍惚地以为自己仍在高三的地狱冲刺阶段。手本能地摸向一边的椅子靠背,却只摸到冰凉的背垫,这才想起自己已经高中毕业,早已脱离了穿校服的苦逼日子,椅背上也自然不可能会再准备着第二天起床时要穿的校服。
夏天吁了口气:是啊……已经考完了。高三已经结束了。
然而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更不觉得解脱。
夏天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忽然听见楼底下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猛地睁大双眼,掀开被子跳下床,也不顾身上还穿着睡衣,两脚穿进毛绒绒白兔拖鞋里,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蹬蹬蹬”冲到楼下去——
“爸爸!”
夏天刚冲到一楼,便看见父亲从直通车库的小门里走进客厅。父亲依旧是西装革履,大衣挂在手臂上,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不过他稍显凌乱的刘海以及没有领带束缚而随意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却暴露出一些夏天不想承认的事实。
夏天的拳头在腿边紧紧地握了一下,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忍不住脱口问出诸如“爸爸,为什么你身上有女人香水的味道”这种问题。
这个家已经岌岌可危,夏天不能再让它雪上加霜。
于是一番忍耐之后,夏天才能用平静的语气道:“爸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东西。”父亲朝夏天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放假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
夏天没有回答,而父亲似乎也不在乎夏天的答案,越过夏天身边径自走上楼去,倒像是站在那里的不是他女儿,而是无色无味的空气。
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夏天垂下头,缓缓地挪动脚步,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便再次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夏天抬头看去,父亲拿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夏天双眸一黯。
“夏天,你怎么还在这里?”父亲见女儿仍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冰冷的客厅里,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快去加件衣服,你穿这么少会着凉的。”
夏天幽幽地望着父亲。
“夏天?”
“爸爸,你要出去了吗?”
“啊,是,爸爸要出差几天。”
“几天?”夏天忽然问道。
“咦?”
“爸爸要出差几天?”
“……一周左右吧。”
“……可是再过三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啊,夏天,爸爸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父亲说着,连忙放下手中的行李箱,从怀中掏出皮夹,取出一张金卡递给夏天:“不能陪你过生日爸爸真的很抱歉,来,你自己拿去买些喜欢的东西吧,就当做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夏天定定看着那张金卡,却没有去接。
“夏天?”父亲催促着,语气中带了点不耐烦的火气:“爸爸赶着要走,你乖一点,拿上吧。”
夏天沉默着,直至父亲的耐性已消磨到极点时,才慢慢地抬起手——
“这就对了,拿着吧。”父亲不等她的手碰到金卡,便抢先将金卡塞到她手心,然后拎起行李箱,大步踏向门外:“爸爸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发软的手指没有握住金卡,金卡“啪嗒”一声掉在光亮的地砖上。
明明在安静的屋子里是很引人注目的声响,但父亲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脚步依旧没有停顿地往外走。
夏天盯着地上的金卡,没有回头。她静静地听着父亲急迫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然后便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片刻,汽车引擎声再度响起。
夏天一直沉默着,然而听到汽车引擎声就在门外,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狂奔到落地窗前,刷地将厚重的布帘与白色窗纱拉开一臂距离。
父亲坐在驾驶座上。车子掉了个头,然后夏天看到了副驾驶座上也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夏天冷冷地看着车子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她这么一动不动地又站了片刻,才慢慢地将窗帘拉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房间。
她洗漱一番,换上平日在家里穿的休闲装,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这就是她即使高考完却依然不觉得解脱的原因。
父亲有外遇。
无论是哪家哪户的孩子,都不会对这种事情释怀的。
忽然,房门被敲响:“夏天,你起来了吗?”
夏天掀起垂下的眼睫毛,起身去开门。
“我起来了,妈妈。”
“起来了就好。我去做早餐,你要来帮忙吗?”母亲朝她笑得温柔可亲。
“……不了。妈妈,你做好之后叫我吧。”
“嗯,好吧。”母亲说完转身便走,走了没两步,夏天忽然又叫住了她:“妈妈!”
“怎么了?”母亲回过身来。
“你回来的时候,看到爸爸的车子了吗?”
“……”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从嘴角扯开一抹僵硬的弧度:“没有呢。你爸爸刚才回来了吗?”
“……”
夏天知道自己的眼神变得很冰冷,看母亲不自在的神情就知道了。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戳破母亲的谎言,只是默默地关上房门,将母亲僵硬的笑容隔绝在门外。
这就是她无法感到解脱的第二个原因。
母亲明知父亲外遇,却总是装作不知,而且还在她面前费尽心力地粉饰太平。
母亲是个温柔娴淑的小女人,因为太过单纯,所以一旦说谎,神情就会变得很不自然。
夏天知道,母亲已经知道她知道了。
但母亲依然选择装作不知道女儿已经知道了的事实。
也许生活在自己编造的谎言里,母亲会感到更有安全感吧。
夏天从来不想去责怪任何人,不管是外遇的父亲,还是懦弱的母亲。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自己的人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都只能让他们自己承受。
她无权置喙。
可她依然会感到很痛苦。
她一直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发泄的冲动,因为她知道就算大吵大闹,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但这么压抑着压抑着,所有的悲愤不甘却不会消失,反而越积越多,重重地,压在心头,妨碍她的呼吸。
她像是陷在粘稠厚重的泥潭里,想挣扎,却不敢挣扎,因为理智告诉她越用力就陷得越快,然而理智也同样告诉她就算一动不动,自己也迟早会面临灭顶之灾——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不是没有想过索性撕破这层已经千疮百孔的窗户纸算了。反正在这个家,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了吧,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要维持下去呢?
不如就这么爆发出来吧。
就算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也起码能让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明白女儿是有着愤怒和不甘的。
起码能让他知道,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一个属于他的骨血,在痛恨与鄙视着他。
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很想代替母亲给他一个耳光。
可是……这些都不可以做。
因为母亲还对父亲抱有期待。哪怕情况变得再恶劣再无可挽回,母亲依然盼望着父亲能回到她身边。
她不忍心那么残忍地夺走母亲最后的希望。
夏天有时会很羡慕那些能不顾一切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的孩子。他们似乎不需要在意父母的心情,他们也不需要去想究竟该不该保护别人的感受,他们将自己的不满用骂打砸摔等等方式发泄出来,而没有去想到时该如何善后。
夏天也很想做一个这样快意恩仇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
她太爱她的母亲。爱到即使心里觉得母亲既懦弱又没出息,却依然舍不得通过自己的手去伤害她。
母亲比她还脆弱。
母亲是她现在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她不敢去想象如果她逼迫父亲与母亲撕破脸,母亲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跟从小就有意无意模仿父亲一切心智举止的她不同,因为在心理独立性上肖父,她很坚强,她就算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但母亲却不行,母亲只是一个不依附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小女人。
父亲对于母亲而言,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尽管他不配,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在母亲心中的重要性。
理智将眼下的情况分析得清清楚楚,并告诉她,就算你再愤怒,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这么下去不行。
因为理智同样也告诉她,如果她再不找个方式发泄压力,一定会精神崩溃的。
但她要怎么发泄呢?难道要她出去找人打架吗?别开玩笑了,这种事只会增添母亲的烦恼而已。
或者上网随便揪个人打口水仗?
但这样真的很没有意义。
她烦躁地打开电脑,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什么都没想,手却习惯性地打开平日浏览的网站——
一个窗口蓦然跳了出来。
夏天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为全息影像头盔做宣传的广告。
“全息影像头盔吗……”
夏天知道现在很流行玩全息影像游戏,只要戴上头盔进入游戏,就等于自己亲身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班上的同学几乎人手一个头盔,聚在一起时聊的也全是游戏里面的话题。
就连母亲也曾问过她要不要买个全息影像头盔,跟其他同龄人一起玩全息影像游戏。看来全息影像游戏魅力甚大,已经影响到家长的看法了。不过也难怪,小区里的三姑六婆聚在一起,能聊的除了柴米油盐,就是孩子学习。母亲会这么问她的话,就证明整个小区里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孩子家里都买了全息影像头盔。
全息影像头盔很贵,所以三姑六婆会拿这个来作为谈话时炫耀的资本,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夏天却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说不想在高考结束前沉迷于游戏。
母亲显然很满意她这个回绝的理由,所以便没有再问。
但夏天也是个孩子,如何就不喜欢玩乐不贪图新鲜?之所以不想要,不是因为学习为重,而是她害怕进入游戏之后,自己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么一想,就觉得玩全息还不如去论坛贴吧找自己志趣相投的网友聊天,这样还来得更开心一点。
但现在不同了。
她看了看广告窗口,再看看被她扔在桌上的,父亲刚给的金卡。
冷冷地瞪了金卡片刻,她冷笑一声,手将鼠标移到窗口上,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