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净驾起二郎腿，头枕着胳膊，舒服地靠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天很晚了，夜风刮得很急，看来是要下雪。他缓缓地朝漆黑的天空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柔和地慢慢上升，千丝万缕，然后一阵劲风刮过，一瞬间消散无形，只有指间还有一点点火光忽明忽暗。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悟净坐好往前微倾，第无数次地提醒：“八戒。”
    “嗯？”被叫到的人第无数次这样无意识地回答，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手里的地图。
    “喂，八戒！”悟净烦躁地挠了挠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长发，一把掐灭手里的烟头，“至少先告诉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嗯……”继续无意识的回答。
    “真是的，”悟净用力往后一靠，重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你啊，好歹要顾及你边上那个孱弱的和尚和我边上那只饿得死掉的猴子啊。是不是，三藏大人？”
    三藏“哼”了一声，偏过脸去，而另一边仰躺在座位上身上插着已死箭头的猴子则虚弱地举起手表示赞同。
    “啊，抱歉抱歉。”八戒脸上带着歉疚的微笑转过头来，“因为刚刚看地图看得太过入迷所以完全没有理会到你们在讲话。你们说什么？”
    悟净虚弱地扶住了额头，而悟空举起的手则恹恹地倒了下去。
    “不过啊，这里的情况很奇怪呢。”再一次把目光聚集在地图上，八戒格外认真地端详着，食指抵着下巴，“地图上显示这里应该是有一条路的啊，可是感觉绕来绕去都是在一个地方打圈。”
    悟净有些不安地抽了抽嘴角。
    “也就是说……”八戒放下了地图，双手合十，笑得春光灿烂，“我们迷路了。”
    “……”悟净脱力地倒在座位上，“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能换一句话？老说这一句话观众都已经听腻了啊。”
    “这么说还真是伤人啊，悟净。”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还是一样的微笑。八戒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那里堆砌了很多黑色的云，层层叠叠遮掩了夜空本来的颜色，像一团污泥一样缓慢且沉重地挪动，给人很不祥的感觉，“该怎么说呢，这样子的夜晚，总让人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悟净嗤笑了一声：“少来，装什么先知。”
    “是，是。”八戒眯起眼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朝边上一瞥，“总之先找一个地方落脚，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出去。三藏还能撑下去么？”
    一旁的三藏法师冷冷地哼了一声。
    “悟空呢？”
    悟净很欢乐地捏住悟空两只爪子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两只手晃晃，坏笑：“猴子说他还能坚持的~”
    “哈哈，”八戒一笑，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松开手刹，“那就出发了哦，白龙！”
    脚下的白龙发出欢快地叫声。
    油门被用力地踩下去，白龙顿时以令人心慌的速度往后急进，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这片寂静的领域显得尤其突兀。迎面而来的风刮得悟净脸上生疼，像是要被活生生剜下一条条肉丝来，话更是说不出来。他靠在后座的靠背上，拉高了夹克的拉链，低着头沉默地抽着烟，任凭一头红发在风中凌乱不堪。指间的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一样。悟净抬起头，就在那瞬间有一点白色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如此醒目而昭然，他微微一愣，随即就有更多更多白色的碎屑缓缓飘入视线。哦，原来如此。
    边上的悟空已经再次熟睡，整个人趴在座位上，脑袋缩在斗篷里，很安详的样子；三藏的烟还亮着，八戒开车的背影认真笔直，悟净微微笑了笑，摸摸猴子毛茸茸的脑袋，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其实赶夜路的感觉也不是那么糟。
    在山的尽头，风雪的另一端，月色皎洁，月下缓缓飘落的樱花瓣薄的像影子一样，落在地上，轻柔而寂静，仿佛不存在的幻梦。
    一个人影站立在最高的那根树枝末端，没有什么重量一般。无风，他的衣衫和长发都驯服地垂落在身侧，月光毫无保留地侵袭过来，像穿过一扇透明的窗户一样从他的身体中直射而出，映衬得他的脸苍白如纸。但他是活着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左手手指轻柔地绕着发梢，右手略带生疏地做了一个掐烟的动作，完后又好像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一般，捂住嘴“咯咯”笑个不停。
    笑过之后，那人摸了摸下巴，视线投向树丛中某一处盘曲错杂的小路。透过层层叠叠地树叶可以看见有一道光正曲曲折折地驶向这个方向，很慢，但的确正着前进。他神色坦然，只有嘴角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真是有趣呢。”他轻轻叹息道。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周围没有人。
    “我想要他。”似乎嫌还不够，他又轻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他。”
    一阵疾风吹过，山野中树叶交相摩擦，簌簌作响。
    低沉的吼叫忽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一时间惊起了树丛间栖息着的鸟群，翅膀的扑腾和鸟类的叫声此起彼伏。所有喧嚣都归于了沉寂，月光下那声吼叫压抑绵长，好像是对谁的呼唤，或者回答。
    尽凭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