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从小陪伴长大的狗狗，早已脱离了只是单纯的‘喜爱的宠物’这个身份，而是达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离去的亲人’这样的高度。
    要是前者或许可以毫无纠结的舍弃，对于后者，却是碎骨掏髓的痛苦煎熬，舍与不舍都是痛。
    鱼奈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头靠着头相对而眠的主宠两。
    虽然很轻，凭鱼奈的耳力还是可以清楚听到，那个腼腆的孩子在自家狗狗耳边说着悄悄话，“旺仔，不痛不痛，摸摸就不痛了，我陪着你，不会再痛了……旺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们一起去玩，我们……”絮絮叨叨的，说着过去的、未来的美好的生活。
    那个孩子，其实心里很害怕吧。
    害怕到可以对旺仔的虚弱视而不见，抱着虚幻的希望固执的挽留着。
    右手手指颤了颤，鱼奈低头看了看手心，然后虚握起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帮旺仔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接触到旺仔身体的右手传来微弱的脉动，每一分钟都在减弱——旺仔的生命线，断了，死亡的时间已经不远，或许，这个月都顶不过了。
    鱼奈望望睡容安详的旺仔，摊开掌心又看了看，还是紧紧握住了。
    最后望一眼亲亲密密的两只，鱼奈招呼一声青部，转身出了动物诊所。
    痛苦无穷无尽的话，死亡反倒成了一种解脱。不过心有牵绊的时候，虎山偏行的行为也并非不可理解。
    既然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那就随他心意去做吧。
    这种事讲或不讲都没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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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眼镜仔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还是在广场公园遇到的。主宠二人依然悠闲地晒太阳。旺仔变得更加衰弱，精神比上次见到萎靡了许多，眼神倒是一样的平和，鱼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打过招呼准备回家，还没走上两步就被眼镜仔喊停了脚步。
    眼镜仔一如既往的腼腆，“鱼奈哥哥，等下再走可以吗？”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很艰难，他抖了抖唇，还是挣扎着说出来了，“我、我想请鱼奈哥哥陪我…陪我送送…旺仔。”
    语气里是无处可藏的悲伤，目光却温柔坚定。
    感受到自家主人难过的情绪，旺仔偏过头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舔眼镜仔的手心，平和温润的目光包容地注视着自家主人，就好像在说，随你的心去做吧，不要悲伤，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
    只是一周而已，眼镜仔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很大转变。
    鱼奈坐在他身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之前固执不远放手的孩子，不再满心担忧慌乱，而是变得带着哀伤的坚定。
    是什么让他转变如斯？
    鱼奈没有费神猜测，眼镜仔自己说了出来：
    “……旺仔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眼镜仔轻柔地一遍又一遍顺着旺仔的背毛，喃喃说着，“每一夜每一夜都睡不着，很痛很痛也不出声，实在忍不住了才呜呜叫醒我，可是，镇痛药也不管用了，它还是睡不着，睡不着……”
    究竟是多么巨大的疼痛，才会连药物都无法麻痹？
    在我睡得香甜做着美梦的分分秒秒里，你都是以怎样的心情忍耐这漫漫长夜，永无止境的痛苦？
    “……明明约定好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以前共度了许许多多欢喜与忧愁，今后也想要彼此分享悲伤与欢乐。
    “……可是……”
    时光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还来不及回神，就被逼着送你离开。
    “……我想和你一起再过很长很长的下半辈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任性地一直紧抓你不放。
    “……可是……”
    看到你忍耐着痛苦，一天一天虚弱下去，我一样心如刀割。
    “……说好了的……”
    说好了的，要给你世上最多最大的幸福，
    怎么忍心，在你的痛苦之上，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温柔，
    哪怕还有一丝的希望，我也不会想要放弃，
    如果只有放弃才能够让你解脱，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就算失去你，能够让你不再痛苦，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可以的吧！
    大滴大滴的眼泪淹没了镜片，又从习惯飞红的颊边淌落，那双眼睛好像泡在无尽的哀伤里，温柔地注视着旺仔，眼镜仔的声音抖得不成语调，还是极力忍耐着，颤抖着双唇说出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无比灵性的旺仔虽然已经很难挪动头部了，还是固执地抬起来，伸出湿润的舌头轻轻舔去自家主人的泪水，目光依然和最初一样温润包容——没关系，任何时候你都不需要说对不起，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啊。
    温暖的舌头划过脸，带来微微的麻痒，虽然哭的稀里哗啦满脸眼泪鼻涕泡，眼镜仔微微偏过头忍不住又想笑了。于是，又哭又笑地滑稽无比，“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这次再忍耐一下我的任性吧，最后一次了。”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的鱼奈，刚开始还有点不明白眼镜仔的意思，不过看到挎着医疗箱迎面走来的英俊医生后，一下子明白了。
    这个孩子，想要在这里，放手了。
    在户外大庭广众之下打安乐针，果然是任性啊。
    医生推注了大量麻药，很快起了效果，旺仔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大概晓得是永别的时候了，它竭力想要睁开眼睛，努力再多看几眼这辈子最在意的人。
    眼镜仔抱着它的头，声音很低柔，仿佛梦呓般，“不要勉强，乖乖闭上眼睛吧。”他用手盖在旺仔眼睛上，凑到它耳边说，“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哦。睡一觉就好了。嗯，乖乖睡吧！”
    英俊医生准备好了大筒的氯化钾等在旁边，再一次确认道，“决定好了吗？”
    手心可以感觉到，旺仔眨眼时睫毛划过的些微痒意，只是几下就安静不动了。眼镜仔的眼泪再次扑簌簌直掉，他紧紧搂着它，许久许久，才轻轻点了头，那么小的幅度，要不是医生一直关注他的反应，恐怕会忽略过去吧。
    英俊医生微叹口气，拿起针筒。
    温暖的阳光下，透明冰冷的液体推进了旺仔的身体。
    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怀中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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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