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像珠江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林星尧的会计师事务所越做越大，从当初那间六十平的小办公室搬到了珠江新城写字楼的整一层。他又买了第二套房子，一套给表姑和小萌住，另一套在珠江边，和夏夜的家隔了一条街。但那条街他很少走，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夏夜那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过着日子，没人提“同居”这个词，但夏夜的衣柜里挂着林星尧的衬衫，玄关多了一双他的拖鞋，冰箱里永远备着他常喝的那款牛奶。
    小天五岁那年，夏夜在睡前故事时间告诉他，以后要叫他“爸爸”。
    “可是我已经有爸爸了。”小天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夏夜。
    “你可以有两个爸爸。”
    小天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搂着夏夜的脖子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又跑到林星尧房间喊了一声“爸爸”，高兴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林星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热热的，什么都没说。
    夏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
    “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夏夜低声说，“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林星尧点了点头。他把夏夜的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又戴上去，反复了好几次。
    “夏夜。”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注册？”
    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份文件，已经填好了，只差签名。林星尧低头一看，是去丹麦办理民事结合的申请材料。
    “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两年。”夏夜说。
    林星尧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夏夜也签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纸上，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
    他们没有办盛大的婚礼。出发去丹麦那天，广州下着小雨，小天穿着小西装打了领结，在机场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林芝荞和小萌，夏夜的父母也去了，夏锐和宋子琪专程从上海飞来给他们当证婚人。陆医生发了条消息给林星尧，只有一句话：“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很高兴。”
    林星尧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在哥本哈根的市政厅里，他们面对面站着，用彼此听不懂的语言跟着证婚人念了一段誓词。林星尧念得磕磕绊绊，夏夜一直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发音，最后两个人都笑了。交换戒指的时候，小天忽然跑过来抱住两个人的腿，仰着小脸说：“爸爸，两个爸爸，我也要。”
    夏夜弯腰把小天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林星尧把第三枚戒指——一枚小巧的银环，戴在了小天的手指上。太大了，小天举着手晃了晃，戒指滑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给我存着，”夏夜说，“等你长大了，换你给别人戴。”
    小天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把这枚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回国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林星尧的事务所多了几个合伙人，他不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偶尔还会回瓯海讲座，给财务部的新人上课。张苗已经调去了别的部门，新来的财务总监是夏夜亲自招的，没有人知道她和夏夜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夏夜还是那辆黑色奔驰，后座多了个儿童安全座椅。每天早晨他先送小天去幼儿园，再送林星尧去事务所，然后自己去公司。傍晚他去接林星尧下班，两个人一起去幼儿园接小天，然后回家。表姑有时候会来，给他们做一顿饭，唠叨几句“两个大男人不会过日子”，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某个周末的傍晚，他们带着小天去江边散步。小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看了看膝盖，爬起来继续跑。夏夜站在江边看着小天，忽然说了一句：“他像我。”
    林星尧站在他身边：“不，他像我。”
    “眼睛像我。”
    “脾气像我。”
    “摔跤不哭这点像我。”
    “死要面子这点像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夕阳落在江面上，把整条珠江染成了金色。小天跑累了跑回来，一手拉住夏夜，一手拉住林星尧，站在两个爸爸中间。三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江边的步道上投下一幅剪影——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着手。
    远处的广州塔亮起了灯，光线一节一节地攀升，像一座通往天空的梯子。
    林星尧侧过头看了夏夜一眼。夏夜正低头看着小天，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也许在看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他自己的、藏着整个星河的眼睛。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夏天的燥热吹散了一些。
    “夏夜。”
    “嗯。”
    “谢谢你。”
    夏夜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理了理林星尧被风吹乱的头发。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小天在底下听不懂两个爸爸在说什么，急得直拽他们的手：“走了走了，回家看动画片！”
    夏夜弯腰把小天抱起来，一只手伸向林星尧。林星尧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被他握住握得很紧，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三个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渐渐融进珠江两岸的万家灯火里。
    那些灯火密密匝匝地亮着，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从这里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