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驾校学车的日子比林星尧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教练是夏夜的朋友介绍的，姓王，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大，但教学很耐心。他听说林星尧是夏夜的朋友，对他格外照顾，但该骂的时候也骂。
    “打方向！打方向！你要撞墙了！”
    林星尧被吼得手忙脚乱，方向盘差点打滑。把在一旁看着他练车的小萌笑得前仰后合，小天抱着她的脖子，也咯咯地笑，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夜那天也来了，靠在驾校的围栏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嘴角挂着笑。林星尧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脸上的热度不知道是被王教练吼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这个朋友开车不行啊。”王教练在休息的时候对夏夜说。
    “慢慢来，不急。”夏夜把水递过去，林星尧接过，喝了一大口。
    “小尧，你没开车的时候，”夏夜低声说，怕被王教练听见，“挺稳的。”
    林星尧瞪了他一眼。
    两个多月后，林星尧顺利拿到了驾照。那天夏夜请他和小萌、小天吃了顿大餐庆贺，小天在餐椅上坐不住，爬到夏夜腿上，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我要吃这个大虾”。夏夜毫不犹豫地勾了最贵的那道虾。
    “你别惯着他。”林星尧说。
    “我儿子，”夏夜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是，你儿子，我惯着怎么了。”
    林星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看菜单，心跳快得不正常。他注意到夏夜说的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虽然夏夜很快就改口了，但那两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夏夜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夏夜不仅鼓励他学车，还鼓励他继续读书。
    “你大学时候成绩那么好，不把毕业证拿回来太可惜了。”一天晚上，夏夜坐在林星尧家客厅里，一边陪小天搭积木一边说，“自考本科虽然比全日制辛苦一些，但你现在还年轻，完全来得及。”
    林星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夏夜说的话他何尝没想过。大学肄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锥心。可这些年来，他忙着怀孕、忙着生孩子、忙着找工作、忙着把小天拉扯大，哪里还有精力去想读书的事？
    “自考本科要考十几门课，”林星尧说，“我现在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哪里有时间？”
    “我帮你带小天。”夏夜说。
    林星尧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认真的，”夏夜放下积木，看着林星尧的眼睛，“你上班的时候，小天有表姑带。你下班了，小天有我。你晚上看书，我来哄他睡觉。周末你去考试，我带他去游乐园。你只要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林星尧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帮我带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夏夜说的是“我帮你带小天”，不是“我帮你带孩子”。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说的是小天，是那个已经会喊“叔叔”、会搂着他脖子撒娇、会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抱着腿不让走的小天。
    “你先别急着拒绝，”夏夜说，“你想想小天。他以后要上小学、中学、大学。你希望他以后填表的时候，父亲那一栏学历写”高中”吗？”
    林星尧沉默了。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小天。他希望小天以后填父母学历的时候，可以骄傲地写上“大学”，而不是让小天因为他的学历被同学笑话。
    “我考虑考虑。”林星尧说。
    “别考虑了，我帮你报名了。”
    林星尧：“……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先斩后奏。”
    夏夜笑了：“你不是每次都接受了？”
    林星尧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夏夜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每次都接受了。
    周末，夏夜陪林星尧去书店买了自考本科的教材。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会计学原理、财务管理——十几本厚厚的书摞在一起，林星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这重量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踏实。
    “你先考会计学原理，”夏夜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最薄的翻了几页，“你本来就是做财务的，这门对你来说不难。第一门过了，后面就有信心了。”
    林星尧看着他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不是了解他的体质、他的过去、他的秘密，而是了解他的焦虑、他的不安、他的犹豫不决。夏夜知道他会害怕，所以每一次都替他拿了主意；知道他会退缩，所以每一次都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知道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所以每一次都在他开口之前，把能分担的都替他分担了。
    林星尧低下头，把那本《会计学原理》从夏夜手里拿过来，在书的第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夜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你猜。”
    林星尧猜不到。或者说，他猜到了，但不敢确认。他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这样很没出息，但他没有别的办法。有些答案一旦确认了，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