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夏夜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顾衍之的名字。夏夜放下笔，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结果出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夏先生，这个孩子是你的。”
    夏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电话那头顾衍之低沉的呼吸声。
    “确定吗？”夏夜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顾衍之说，“鉴定报告发你邮箱了。”
    挂了电话，夏夜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小天是他的儿子。那个在大堂里冲他笑、抱着巧克力盒子啃得满脸都是的小孩，是他的儿子。
    他打开邮箱，下载了那份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结论他看得清清楚楚——“支持夏夜为林小天的生物学父亲”。夏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打印出来，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和林星尧之间有个孩子，他必须重新振作，他现在完全有追求他的底气。
    夏夜睁开眼，拿起手机，给人事部发了一条消息：“下季度的工会活动，财务部那边你亲自跟一下，预算不用卡。”
    放下手机，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怎么走。他向来不是会强求别人的人，如果林星尧不想见他，他会保持距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小天是他的孩子。他不能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
    接下来的日子，夏夜开始有意识地增加和林星尧的接触。
    公司里，他开始频繁“路过”财务部。时不时去找财务总监谈事情，路过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恰好是林星尧去茶水间接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偶遇”，他点点头，简单寒暄几句。
    “最近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谢谢夏总。”
    在公司，林星尧对他的态度恭敬而疏离，称呼从“夏夜哥”变成了“夏总”，眼神也不怎么和他对视，每次都是礼貌地点头，然后快步走开。夏夜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急着靠近。他了解林星尧——这个人把什么都藏在肚子里，不会轻易表露感情，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吓跑。
    有一次财务部加班，林星尧留到晚上八点多才走。夏夜洋装在地下车库“碰巧”遇到了正在等小萌来接的林星尧。
    “还没走？”夏夜问，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小萌今天也加班，我再等一会儿。”林星尧说完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跟夏夜说这些？
    “我送你吧，这么晚了，小电驴也不安全。”
    “不用了，谢谢夏总。”
    虽然听着林星尧叫自己夏总，夏夜心里有点堵，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陪他站在车库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小萌骑着电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他才转身离开。
    林星尧坐在小萌后座，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车库，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夏夜只是客气，换了任何一个员工加班，他都会这样。
    但小萌不这么想。她一边骑车一边喊：“哥！夏总怎么在这儿？他专门等你吗？你们是上大学那会儿是不是关系特别好啊？”
    “别瞎说，碰巧遇上的。”
    “碰巧？他在三十八楼，地下车库负二层，他碰巧下这么多层来”碰巧”遇见你？”
    林星尧没有接话，把脸埋进了小萌的后背。
    与此同时，夏夜也在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林星尧这几年的情况。他找到了林星尧的主治医生陆敏华——是通过表哥夏锐的关系，辗转联系上的。第一次见面，陆敏华很谨慎，不肯多说。夏夜没有隐瞒，把亲子鉴定报告放在了她面前。
    “陆医生，小天是我的孩子。我来找您，不是为了窥探星尧的隐私，是想帮他。我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很多事，孩子户口一直没办，他的身体也需要做手术。我想帮他，但他不会接受我的帮助。我需要知道怎么才能不伤害他的自尊。”
    陆敏华看了那份报告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和他妈妈是朋友，”夏夜说，“你应该也希望有人能帮他。”
    陆敏华最终点了头。她把林星尧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夜——染色体XY，女性生殖系统发育完善，自然受孕并成功分娩，几率极低，但他做到了。产后恢复得不好，她建议尽快做矫正手术，否则存在健康风险。孩子出生后，因为父母信息无法确定，户口一直拖着没办，到现在还是黑户。
    夏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孩子的户口我来想办法。手术的事……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陆敏华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他这个人，从小就不容易。他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事。如果你是真的想帮他，就耐心一点，他没那么容易相信人。”
    夏夜点了点头：“我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深秋。
    这半年来，夏夜用各种“自然”的方式出现在林星尧的生活里。公司组织的登山活动，他走在队伍后面，和林星尧并肩走了一段路，聊了几句广州的天气和白云山的风景。季度总结会的聚餐，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财务部那一桌的时候，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问张苗部门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支持。冬至那天，公司给员工发了汤圆券，夏夜“恰好”经过食堂，看见林星尧一个人坐在角落吃汤圆，便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夏总，那边有空位。”林星尧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慌乱。
    “我喜欢坐这边。”夏夜说完，低头吃了一口汤圆，又问，“芝麻馅的？”
    “……嗯。”
    “我也是。”
    林星尧低着头，耳朵尖慢慢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夏夜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他对面吃汤圆，说了一句“我也是”。可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夏夜这个人没有关系。但他的耳朵不听话，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林星尧越来越难骗自己。
    夏夜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不是老同学叙旧的眼神，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藏得很小心但偶尔会露出来的东西。那东西让林星尧心慌，也让他心动。但他不敢。夏夜是夏氏的少爷，他是财务部的小职员。夏夜有前程似锦的未来，他有一个孩子和一堆说不出口的秘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一点，他从大学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