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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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尧?”夏夜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沙哑而克制,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林星尧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垃圾袋的提手。他有种想跑的冲动,但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公司有他的信息,夏夜想找他肯定能找到,只是没想到这些天他都守在自己家楼下。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夜风把夏夜身上的烟味吹过来,淡淡的,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夏夜先动了。
    他慢慢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猎物。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踩在林星尧的心跳上。他走到林星尧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近到林星尧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味——不是喝了很多的那种,是喝了一点、恰好足够让情绪变得柔软的那种。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星尧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夏夜自然的打招呼。
    夏夜没急着回答,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有血有肉的、不是他深夜臆想出来的幻觉。
    “这么久没见,你都不叫我夏夜哥了吗?生分的我都有点伤心了。你现在住这儿?”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打趣又像是不经意的一句寒暄,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林星尧知道他在明知故问。
    林星尧没说话,算是默认。
    “一个人住吗?”夏夜又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林星尧垂下眼睛。他明白夏夜在试探什么。
    “和家人一起。”他说。
    夏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星尧注意到他的呼吸顿了顿。
    “家里人?”夏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的,嘴角甚至牵了一下,“那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夜风把远处垃圾桶的盖子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三年前,”夏夜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到了美国之后,给你打过电话。”
    林星尧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关机了。”夏夜说,“我一直打,一直关机。后来变成了空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林星尧,目光落在路灯灯柱上,像是在对那根铁柱子说话。
    “我托人打听你,说你从学校办了退学手续,人都找不到了。你租的那个公寓也退了,房东说你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老家的地址我也有,我让人去找过,没人见过你。”
    夏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路灯昏黄的光,也有别的东西。
    “我甚至偷偷从美国飞回来过,两次。去了学校,去了你以前打工的地方,也去了你以前住的地方,没人知道你去了哪。你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林星尧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
    “后来我拿到了你的入职资料,”夏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才确认真的是你,好怕我认错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林星尧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咬住了嘴唇内侧,用疼痛逼自己不要失态静静的听着。
    “夏夜哥,”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好久不见了••••好巧•••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夏夜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问出来的却是——“•••那晚•••你为什么要让张叔来接我?”
    林星尧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戳穿最深处秘密的表情——慌乱、震惊、还有一丝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他没想到夏夜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张叔都告诉我了。”夏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星尧的耳朵里,“三年前那晚,是你打电话让他来公寓接我的。你让他骗我说是在酒店接的,还嘱咐他,如果我问起来就告诉我那晚没去过你那。”
    林星尧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记错了”,但夏夜的眼神让他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那个眼神里有三年的寻找,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有偷偷从美国飞回来的两次航班,有对着入职资料看一整晚的执念。那个眼神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我找了三年,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却连一个招呼都不肯打?
    “那晚,”夏夜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沙哑的气音,“不是梦,对不对?”
    林星尧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花了三年时间让那晚变成一场可以被遗忘的梦——夏夜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醒来之后一切如常,他去了美国,过他的大好人生。而他林星尧,带着那个意外,从夏夜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可现在夏夜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都知道了。
    “不是梦。”林星尧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了。
    夏夜的眼眶红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忍什么,忍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
    他没说完。因为林星尧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因为那晚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一场酒后的意外。”林星尧说,“你喝多了,你不记得了。你应该不记得的。你去美国留学,接手你的家业,这才是你该过的人生。你不应该被那晚的事情绊住,不应该•••和我有太多牵扯。”
    “你觉得那晚是意外?”夏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意,“小尧,你觉得我夏夜是那种会跟一个不喜欢的——”
    他猛地收住了。夜风灌进两个人的沉默里,把夏夜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算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星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夏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手在发抖,打了两下都没打着。第三下终于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烧掉了一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身体……好了吗?”
    林星尧愣住了。
    他没想到夏夜会问这个。大学时期,夏夜是唯一知道他身体秘密的人。他一直建议他做手术,说“这样你以后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些记忆突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林星尧。
    他张了张嘴,想说“做了”,想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男人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身体从来就没有“好”过——他怀孕了,他生下了小天,他的身体因为那次生育留下了太多不可逆的改变。他不是一个“好了”的人,他是一个永远被困在“不正常”里的人。
    但他不能告诉夏夜这些。
    “嗯,”林星尧听见自己说,“好了。”
    夏夜点了点头,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星尧注意到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你老婆呢?”夏夜问,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孩子妈妈……不在?”
    林星尧愣了一下。老婆?孩子妈妈?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孩子没有妈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说?说小天是他生的?说他虽然“好了”但曾经有一个孩子从他的身体里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夜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另一种答案——也许是离婚了,也许是分手了,也许是那个女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机械得不像他自己。
    “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轻,“有家有孩子,挺好的。”
    他把烟掐灭在掌心,烫了一下,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小尧,你放心,”夏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我们还是朋友,你好好上班,如果你有什么难事可以随时找我。我•••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一把被折断之后又重新粘好的刀。
    林星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孩子是你的,我没有老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过。我骗了你,我的身体从来没有好过,因为我用那个你以为“不正常”的身体,生下了你的孩子。
    但他的脚钉在原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星尧?星尧——你扔个垃圾怎么扔这么久?”
    林星尧心里一紧,猛地转过头。
    林芝荞抱着小天从楼栋门口走出来,小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体睡衣,小手搂着表姑的脖子,脑袋歪在她肩上,看起来已经有点困了。林芝荞一边走一边张望,目光越过路灯和垃圾桶,落在巷口那辆黑色奔驰上,又落在那两个人影身上。
    “星尧?那是——”她的脚步顿住了。
    夏夜也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芝荞脸上,微微一怔。这不是他在万盛别墅的帮佣吗。
    “林阿姨?”夏夜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林芝荞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认出了夏夜——万盛别墅的那个少爷,她的老板。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和星尧站在一起?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小天动了。他迷迷糊糊地从林芝荞肩上抬起头,小手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夏夜的目光落在小天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这个孩子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将自己的手表当做玩具送给了他,后面秘书告诉他有人把手表还回来了。看着这三张熟悉的面孔,夏夜心里感叹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小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睫毛又浓又翘,嘴巴嘟嘟的,像个瓷娃娃,看见林星尧就朝他张开了双臂。“爸爸!爸爸!”
    看着林星尧局促尴尬的样子,“挺晚了,外面凉,别让孩子冻着。”夏夜忍不住说,说话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他看了林星尧一眼。“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巷口的半面墙,又灭了。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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