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广州的天有些阴沉，林星尧出门前特意给小天多添了件外套。小家伙窝在林芝荞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拜拜”，小手还在空中挥了挥。
    “晚上吃糖醋排骨好不好？”林星尧蹲下身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
    “要两块！”林小天比出两根手指，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星尧笑着起身，看了一眼表，连忙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莫小萌已经在楼下等了，骑着她那辆小电驴，头盔歪戴着，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哥！你快点！上班迟到可不好！”莫小萌含糊不清地喊着。
    林星尧跨上后座，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走了。”
    瓯海大厦在珠江新城，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林星尧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写字楼、告别了那些正常的人生轨迹，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回来到这里。
    财务部在十九楼，主管张苗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人，面试时就对林星尧印象不错。而林星尧这一星期的表现也让她非常认可。他专业知识扎实，虽然大学肄业，但实操能力很强，加上性子沉稳细致，正是财务部目前最需要的人。
    上午十点，张苗通知财务部全体到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啊？”有同事问。
    “听说夏总今天要来视察。”
    “哪个夏总？”
    “夏氏集团的太子爷啊，咱们瓯海不就是夏氏旗下的吗？听说他从美国回来接手华南区的业务了。”
    “夏总现在是华南区的新负责人，要跟各部门见个面。”张苗说，“就是走个过场，大家配合一下。”
    林星尧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夏总···华南区新负责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姓夏的人多了，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跟着同事走进会议室，习惯性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假装在记东西。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家好，我是夏夜。”
    那个声音穿过三年的时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星尧所有伪装的平静。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
    会议桌前站着的那个人——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比三年前更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是夏夜。
    林星尧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冷静。他把脸埋在笔记本后面，拼命祈祷夏夜不要看见他。
    夏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从一个个人脸上掠过，礼貌而疏离——然后，定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排，落在那个低着头的、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身上。
    那个人的轮廓，那双眼睛，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
    夏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正在说的话断了一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他。
    是他。
    是他。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开，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最后一排那个人。
    旁边的助理轻声提醒：“夏总？”
    夏夜没有反应。
    “夏总？”助理的声音大了一些。
    夏夜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林星尧身上移开，继续说着那些关于公司规划、项目进度的客套话。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紧，有些哑，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林星尧全程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笔记本后面，手指抖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三年了，他一定没认出我——会议终于结束了。
    林星尧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的。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财务部，钻进自己的工位，整个人缩在隔板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事的。没事的。他没认出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夏夜只是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觉得眼熟，但不一定认出来了。三年了，他变了很多，瘦了，气质也不一样了，夏夜不可能一眼就认出他的。
    林星尧这样安慰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沉闷而有力，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林星尧的后背僵住了。
    “林星尧。”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颤抖。
    林星尧握着保温杯的手猛地收紧。
    他不敢回头。
    “林星尧。”那个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俯身靠他，“你看着我。”
    财务部的其他同事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但林星尧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声音，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抬起头。
    夏夜就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有细密的血丝，嘴唇在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自己。
    两个人对视着。
    时间像是凝固了。
    “是你。”夏夜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林星尧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