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沧海曲，桃花漾。
    第一章人生定当如初见
    夏季的午夜总是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清爽，一阵急促的“哒哒”马蹄声突兀的回响在荒凉漆黑寂静的夜路上。马背上是一大一小两行身影。男子一偏缰绳，马儿便脱离了大道，朝着林间的一条狭窄小路奔去。
    静谧的幽幽树林中，“哒哒”的马蹄声显得更加清晰。忽的从女孩眼前飞掠过一道光链，女孩心头一惊，下意识的向身后高大的男子缩了缩，大张的清亮眼眸却看到那条绿莹莹的光链段成一个个小点，幽暗的密林中霎时充满了点点光辉，仿佛漫天繁星般格外美丽。
    “羽人，停一停。”女孩突然抓住紧紧环着自己的男子的手臂。
    呼啸过耳的风声掩盖了女孩轻柔的言语，羽人不由俯下身来凑近身前的小人儿“什么？”
    “停一停。”
    羽人一拉缰绳，马儿长长嘶鸣一声扑腾着前蹄在原地打个圈儿停住了。如此动静却惊起了更多的小亮点明晃晃的飞高飞远，像盏盏灯笼般“怎么了？”
    女孩仰起头来，身子自然的贴在了男子胸膛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一片被莹莹绿光点亮的风景“羽人，好亮。”
    “什么？”羽人虽然双目看不见，却听得出那小人儿愉快的声音像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果然女孩突然“咯咯”笑起来“好多会发光的小虫在飞。”
    身后的男子不觉温和的弯了弯唇角“你是说遇到萤火虫了啊。”
    女孩缓缓张开小手，一只小虫便低低的绕在她掌心周围飞舞，虫儿的尾尖点着散了满树林的幽幽绿光“这个叫萤火虫吗？”
    “是啊”羽人点点头，女孩细细的发丝蹭在脖子上有点痒“夏季的夜里，在草木茂盛的地方时常可以遇见。”然后突然恍然大悟似的低低笑出声来“曼儿还没见过吧。”
    “是呢。”女孩璀然一笑，带着撒娇的语气道了句“真漂亮。”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男子突然警觉的俯下身来压低声音“可以走了吗？”
    女孩再次留恋的望了眼四处飞舞的萤火虫，又回头张望了眼黑漆漆的来路，点点头“恩。”她知道，羽人定是感觉到追兵来了。
    羽人提起缰绳，策马狂奔，无数的萤火虫被惊的四散飞舞，整条密林深处霎时绿光点点。曼儿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靠在男子胸前。这个人的身上，有着夏夜月色下青草的芳香，曼儿很喜欢，深深吸口气“羽人……”
    “什么？”
    女孩微微张了张口，却到底没有发出半个音，只是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摇摇头“没什么。”
    头顶是一弯勾月，灰蒙蒙的天上没有星辰，可整条密林中，却有着比漫天繁星更加美丽的风景。
    他们是一路逃出来的。要问为什么的话——城主大人死了，更确切些说是被羽人杀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是羽人的工作呢。
    一路仓狂逃跑的感觉曼儿其实并不讨厌，或许是……微微仰头，月光将那人英俊的轮廓勾勒的格外清晰，璀璨一笑，没错，是因为有他在吧。
    直到第二天夜色朦胧时分他们才越过边境。随着羽人四处奔波这么多年了，曼儿知道，过境便意味着暂时安全了。匆匆赶了一天路的女孩此时已是疲倦不已，灵动的眸子忽的在荒林中寻到一座若隐若现的寺庙。女孩顿时兴奋起来“羽人，那儿有座庙！”
    “是吗。”听得出男子也是松了口气的语气，看来今晚不用流浪了。
    然后曼儿便拉着羽人的手指向庙堂的方向，找到了方向的羽人便一甩缰绳策马而去。
    到庙门口时，羽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小心将女孩抱下来，便轻轻拍了拍马背，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人倦马怠，羽人示意它可以自由活动了，饿急的马儿便撒欢儿奔进了一旁的草丛中。
    进了屋，四下环视一圈，砖瓦不全的屋顶，参差不全的围墙，积满灰尘的香台，七倒八歪的神器，还有满地的杂草……曼儿不禁紧了紧牵着羽人衣角的手指微微蹙眉，感慨一句“羽人，这庙好荒凉啊。”
    “暂住一宿会怕吗？”
    女孩摇摇头，几步跳到神座前，扶起倒地的木质绘彩漆的神像，又三两步跳回来，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在干什么？”
    女孩顺手扶起了倒地的烛台“祈祷今晚和羽人做个好梦。”
    羽人温柔一笑，摸索着堆起一堆草木，曼儿也蹦蹦跳跳的来帮忙。待一切就绪后，羽人打个响指，草木便忽的一下燃起来。
    女孩“腾”的跳起好高，拍着手欢呼道“耶，着了！”
    羽人只是宠溺的笑笑坐下来。
    神庙另一头的角落突然传来“沙沙”的细响，羽人倏的便警觉起来，曼儿也好奇的向那边张望。两行瘦削的影子微微吃力的从一堆草丛后爬出来，揉揉眼睛勉强站起身子，似乎是被吵醒了。两人都是穿着补丁连连的破衣裳，身上也到处都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头发一绺一绺的粘成条，总之就是这么脏兮兮的出现在曼儿清亮的眸子中。
    忽见庙中突然多了两个不速之客，那两人似乎也微微吃了一惊，然后高个子的那个转头望望身边那个似乎更加虚弱的矮个子的，矮个子的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那个高个子的。
    高个子那人来来回回将曼儿和羽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曼儿年纪虽小却一身的绫罗绸缎，光鲜耀人，头上的发饰间嵌着上好的玻璃种翡翠，陪伴她的男子也是一身不俗之物，身侧一把佩剑更是光彩夺目，略略犹豫了一瞬，还是向他们走来。曼儿本能的后退，羽人也不由自主的按住了身边的剑柄。
    待那个高个子的人大约走近了篝火，还不带曼儿反应，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曼儿被他突然的举动吓的惊呼一声跳到了羽人身后。
    羽人还在奇怪这人虽然出现的唐突却并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半点敌意。正想着，听到曼儿一声惊叫竟不由自主的将剑拉出了鞘。
    那人似乎也不怕，只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一边磕一边带着微微呜咽的腔调说“大侠行行好吧，父母在去年的旱灾中都死了，我和弟弟无依无靠四处流浪，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求您行行好吧……”
    原来天灾造成的难民，这也难怪自己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邪气。羽人从身上摸索出几两银子，曼儿看看那人又看看羽人，接过来递给哥哥，哥哥枯瘦的脸上顿时绽出笑容来，“哐哐”的用力磕几下头便拉着弟弟欢欢喜喜的奔出去了。
    身旁的小人儿突然不说话了。羽人不知所以的用木棍拨了拨热气腾升的篝火“怎么了？”
    曼儿张着一双琉璃眼眸微微失神的望着“噼里啪啦”跳跃着的橙色火苗，忽的扑进羽人怀中。
    羽人不知发生了，惊愕之余却还是抱住了那紧紧依靠着自己的小小身躯“怎么了？”
    “若是没有羽人在”女孩的声音没了昔日的活力，低沉而极度压抑，隐隐带着若有若无的哭音“我的生活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男子微微一愣，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孩的问题。
    女孩习惯性的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曼儿这么幸运，会被神嫉妒吗？”
    轻轻安抚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孩“曼儿，这世上没有神。”
    女孩突然惊愕的望着用如此平淡语气说出这般惊天动地话语的人，羽人却只是浅浅笑着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肩上“至少我不会让他们在你的生命中胡作非为。”
    女孩安心的一笑，脸颊贴着羽人温暖的胸膛便沉沉的睡去了。
    曼儿，这世上没有神的……倘若他们真的存在……你那么善良的母亲……又怎会死于非命……
    高高坐在灵台上的几尊神像只是面带笑容的静静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具身影。那被时间剥蚀了漆色的慈祥面庞沐浴着从顶棚漏下的月光格外安详。
    次日天刚蒙蒙亮羽人便醒来了，出门绕着破庙转一圈，那匹盗来的马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羽人循着丝丝甜味摘了些熟透的新鲜果子回来。
    曼儿已经醒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长长打着哈欠。
    “昨夜睡得好吗？”
    “恩。”女孩声线朦胧的点点头。
    收拾收拾便上路了。
    穿越树丛时，曼儿采了一束娇艳的花，编着花篮。羽人便静静倚着一旁的树干养神。
    忽的被一阵轻似银铃的笑声惊醒，女孩蹦蹦跳跳的来到自己身边，将编好的篮子塞进自己手中，一阵幽幽浅浅的香霎时充盈了整个鼻腔。
    “猜猜还有什么？”
    “花？”
    “这个我知道啦。”女孩不满的撇撇嘴“是用花做成的什么？”
    羽人眉头不展的沉思，女孩却吟吟笑着将一个大点的花环戴在羽人头上“这个是羽人的。”然后将剩下那个小点的戴在自己头上“这个是我的。”语毕，扑进男子怀中，用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小猫似的蹭蹭他的肩，娇怯的问一句“羽人喜欢吗？”
    小心抱着怀中的小人儿，男子浅浅笑了点点头“恩。”
    赶路还在继续中，调皮的女孩却起身一跃三五下跳上了高高的树干。
    “别爬那么高，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听着女孩来回跳跃在树枝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羽人不安的提醒着。
    曼儿却只是“嘻嘻”的明媚笑道“不是有羽人在嘛，羽人一定会接着曼儿的。”
    “那可说不准，谁没有失手的时候。”
    曼儿明眸一闪，抱着粗壮的树干灵活的转过一圈“那就来试试看吧！”突然一松手，女孩纤瘦的身子便直直从高高的树干上坠下。
    “曼儿！”羽人心头一惊，点地跃起，在空中稳稳的接住了女孩“胡闹！”落地后，男子满脸怒色的斥责着怀中顽皮的孩子。
    “都说了试试看嘛……”女孩却耍赖的顺势一把抱住羽人的脖子“羽人输了，要买糖给我……”
    “真是的……”即使再凶残的的冷血杀手，也总有对付不了的……男子认命的不再辩驳，将怀中的女孩小心放在地上。
    女孩抱着羽人脖子的手却并不松开，反是更加耍赖的小猫般蹭蹭他宽阔的肩“曼儿不想走路嘛……”
    “别闹。”男子宠爱的摸摸女孩的头。
    女孩听话的松开手却嘟嘟嘴不满的撒娇道“可是曼儿不想走路嘛……”
    “再不走天黑之前就赶不到镇子了。”
    “不嘛不嘛。”
    “那你想怎么样？”
    “羽人背着。”女孩笑吟吟的向着羽人张开双臂。
    一阵死寂的僵持后，羽人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跪下身子。
    女孩欢喜的扑在羽人背上，一脸阴谋得逞的幸福表情，银铃般的“嘻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