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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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之昔我往矣
梅畹华知道自己不是块学戏的料。师傅教的戏,他老是学不会。
所以,每当看到慧心师哥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小小的孩童总是充满了艳羡。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像慧心师哥那般有出息。
原是出身梨园世家,却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大伯也因为家庭的负担而疲惫不堪。梅畹华常在练功的时候想,如果自己能有出息点,大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微风掠过,碎碎的刘海在额间轻轻鼓舞,清俊眉眼难掩愁苦之色。梅畹华坐在门槛上,支着小脑袋一筹莫展。
屋前桃花粉粉白白的开了满树,突起涟风,花枝颤颤,落英缤纷,浅淡天光熠熠洒了孩童满身,柔柔弱弱。
忽地见孩童抬头望向门外,一袭青衣长褂映入眼帘,孩童脱去愁苦展颜一笑,忙起身迎了过去,“大伯!”
梅雨田轻扬嘴角,目光柔和地看着瘦小的侄子,忽地蹲下身抚摸着梅畹华柔软的发丝,“畹华。。。。。。吴先生想收你当徒弟,高不高兴?”
听得此言,梅畹华悠地瞪大了双眼,出声竟成了结巴,“是。。。。。。是那位大行家。。。。。。吴。。。。。。吴菱仙先生?!”
“说得没错。。。。。。”梅雨田温和的神色在此刻增添了道不明的光彩。修长十指握住侄子瘦小的肩膀定定的道,“明儿随大伯去拜师,你要好好跟先生学戏,知道么?”
梅畹华好半天才回过神,使劲点头,简直不可思议,那位大行家居然肯收他这块朽木做徒弟,先前气走了几位师傅,他们都说自己不是学戏的料,以为几尽穷途末路,现下居然从天上掉了一个馅饼,想来大伯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无论如何他都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努力练功,定不负大伯所望!
粉白交错的花瓣落了满院,梅畹华深吸了一口气,满足的笑了。
数日后,梅畹华正在练功,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扭头看向院墙上挂着的人,兴奋地喊了声慧心师哥。匆匆擦了把汗就去开门,吕慧心一身月白长褂,显得人极其俊俏,手持一把折扇道,“走,跟师哥逛街去~”语气足足纨绔子弟的气势。
梅畹华有些为难地道:“师哥,我正练功呢,更何况上次我们出去就已经惹师傅不高兴了。。。。。。”
吕慧心一把拉住梅畹华:“啰嗦什么啊,反正你师傅不在呢,就出去一会儿,师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就陪师哥出去散散心可好?”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梅畹华拨开吕慧心的手,摇头道,“师哥,我不想去。”
吕慧心怔了片刻,隐隐有发怒之气,咬牙切齿的道:“你竟然拒绝我。。。。。。”
听得师哥动怒的语气,梅畹华不知是好,沉默着一语不发,忽地身子一轻,居然被吕慧心打横抱了起来。
吕慧心转了语调,“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我平日待你那么好,现在只是让你去陪我散散心你居然也不肯赏脸,你这般不听话,我把你丢江里喂鱼好了。”
兴许梅畹华也只是一个孩子,听了这话,差点哭了出来,“师哥,别,别把我丢江里。。。。。。”
“那你陪我出去”“不行”“那我就把你丢江里!”
柳絮飞绦,繁华街市。梅畹华捶着双肩轻叹,吕慧心打着折扇春风满面。一会儿指指街边七彩的纸风车,一会儿瞧瞧街边耍刀卖艺的。忽见一旁捏糖人的老伯,眼珠滴溜溜一转,转身就想去把梅畹华拽过来,然回头身边空空如也,愣了一下,举目四望,茫茫人海,却是不见好友身影。这可真是,走着走着竟能把人给走没了。吕慧心皱了皱剑眉,消失在匆匆人流中。
梅畹华走着走着就被街边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吸引,怔怔地看着一排排各色图案的拨浪鼓,眼神渐渐有些哀伤,记得曾经自己也拥有一个拨浪鼓,爹说,要是有什么难受的事,就摇摇拨浪鼓,那些有的没的就会烟消云散。那时候的他曾经摔倒在地,膝盖流了血,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圈。于是他摇了摇拨浪鼓,但是疼痛依在,那时还不懂爹说的话,只道是爹说了谎话,一个不高兴就把拨浪鼓扔到了阴暗的角落。后来,爹去逝了,又忆起那个拨浪鼓回过头去找时,就再也找不到了。
人总是学不会珍惜,等失去了才会懂,梅畹华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却突然被人拍住了肩膀,本能一抖,回过头去就见自家师哥气喘吁吁满眼阴深深的盯着他。还不等开口,就听吕慧心阴阳怪气出了声:“原来是在这儿看这三岁小娃娃才会玩的玩意儿,这种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梅畹华没觉着什么,无论师哥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反而淡淡的微笑,梅畹华知道无论对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师哥,我们回去好不好?”师傅该回来了。。。。。。
吕慧心很想生气,但是只要一见着师弟对自己露出笑脸,就什么气都没了。点了点头,打开折扇扇了几下就带着梅畹华走了,“畹华,下个月的戏好好唱,你一定行的。”
梅畹华弯着眼睛抬头看着吕慧心,露出了一个感谢的笑,“恩。。。。。。”
半夜的时候,梅畹华被屋外的“狗吠”声洗去了睡意,不明白为什么会师哥会在这个时候放暗号,披了件薄衣轻轻推了寝门就走了出去,屋外,月光白蔹,夜色静谧如水,凉风贯通了衣袍,微冷。
四处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锁,探头张望,偶有行人经过,却是不见师哥人影,轻声唤了唤,“师哥~你在哪儿,出来吧,大伯他们都睡着了~”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心道难道是自己幻听了,正欲关门,却忽见门前阶梯处放了物事。月白的柔光下,一个崭新的拨浪鼓旁放着个青衣装扮的小糖人,小糖人身下压着一张白纸。有意外有惊喜,蹲下身,如获至宝地拾起拨浪鼓,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轻笑出声,连忙捂住嘴,水灵灵的大眼睛瞅了瞅亲人的屋子。松了口气,又拿起糖人仔细端详,小糖人越看越觉得眉眼熟悉得紧,手指描绘着糖人脸部的轮廓,恍然大悟,这不正是师哥的样貌么?眨了眨眼睛,梅畹华拿起白纸正想打开看,却被一声咳嗽声惊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慌忙把东西藏进背后就见大伯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畹华,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在门口蹲着?明儿还得早起练功,还不快去睡。”
“啊。。。。。。大伯,我。。。。。。我这就回去睡。。。。。。。”
梅雨田看着侄子遮遮掩掩的小动作岂会不知,只当装作没看见,小孩子也该有小孩子的世界,哎。。。。。。
当梅畹华满头虚汗地进了房门,就把东西放在了小抽屉里,这样衣折腾下来,他也有点乏了,打了个呵欠,就拖鞋上了床,也一时间忘记了还有东西没看完。
静谧的夜依旧安静,从梅畹华合衣上床的瞬间落下一张折叠的宣纸,悠悠荡荡地飘落了床角。
春去冬来,几多寒暑,小孩子们都渐渐成了风华的少年。
对镜梳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梅畹华突然有些发愣,眼下发青,是多日不曾好好安睡的恶果。
不由自主地扶上右脸颊,那里的乌青已然消失多日,本以为只是同以往一样,师哥请他吃饭,走进华贵的酒楼,包间里,尖嘴猴腮的贝勒爷举杯冲着自己笑,满是糜烂的气息。
顿时惊愕地回过头看着师哥,不是只单独请他吃饭的么,为什么。。。。。。那个贝勒爷他认识,经常来捧他和师兄的场,并和师哥关系“甚密”
酒席里,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师哥怎么可以骗他,而且还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打翻了贝勒爷递上的美酒。
脱口而出就已经气急,“慧心师哥,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只想好好地唱戏,我不想像你一样出卖自己!”
迎面而来的,是师哥怒不可制的一记拳头,那是师哥第一次动手打他。
师哥的眼气得发红,抓住了他的领子厉声质问,“什么叫卖?!你说啊!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以为有点名气就可以高人一等了,连我都看不起了?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超过我!未来最红的角儿一定是我!”
自那以后,即使两人再见,纵使擦身而过,也形同陌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最理想的搭档,而如今却势同水火。。。。。。
梅畹华很难受,彻夜难眠,觉得自己当时说的话过分了些,想过去道歉,可是好几次,他都走到了师哥的门口,却是止步不前,扣门的手徘徊犹豫。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而已,却觉得难以启齿。再过几天吧,等过几天师哥气消了再来,梅畹华这样说服自己。
又过了几天,梅畹华硬着头皮又去了吕慧心的家,这次,不待他敲门,门就咯吱一声从里打开。
梅畹华愕然了片刻,触目是吕慧心仰着下巴对着他,一脸讽刺的表情。
还未开口,吕慧心抢先了冷冷地道:“你怎么就这么犯贱,还嫌上次打你不够?还想再尝试一下?!”
梅畹华低了头,咬着唇,握紧了拳头,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坚定地看着吕慧心,“师哥,我错了,不管怎么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师哥!”
吕慧心眼里闪过须臾惊讶,转而深了眸子,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梅畹华,梅畹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坚定的眼眸依旧倔强的看着吕慧心,不见丝毫狼狈。
吕慧心修长的身形遮了半边天光,一片阴霾落了梅畹华一脸,隐含了滔天怒气的一个字响彻街巷,“滚!”
不理一脸错愕的梅畹华,吕慧心一撩下摆抬脚便欲进门,手腕忽地一紧,却是被梅畹华抓住了手。
吕慧心恶狠狠的瞪着梅畹华,待看见梅畹华已然有了水汽的双眸,本是应该破口呵斥的言语只简简单单地转变了无力的两个字,“。。。。。。放手。。。。。。”
梅畹华未开口,只是握住吕慧心的手更紧了。
吕慧心皱眉,额角隐隐青筋毕露,很矛盾,想甩开却又不舍。自小,他的师弟梅畹华就是一个坚强人,别家的小孩摔疼了一定会哭得昏天暗地,而师弟却只是最多红了眼睛,不哭,只抬头对他笑着说,“师哥,别担心,我没事的。。。。。。”记得有一次拉着畹华师弟出门玩,他们和一群孩子互相追逐,谁被追到了谁就是坏人。那时天已经灰暗,几个孩子没留心,只知道畹华在游戏里摔了一跤,因为畹华没哭,摇头说自己没事,大家也就没有留意,等吕慧心在漆黑的夜里把畹华送回了家门口借着隐约灯火才察觉了留在梅畹华脑门上仍在流血的伤口,伤口虽不是很大,但那血蜿蜒面门而下,把小小的师弟衬托得跟个血人似的,吕慧心骇然,骂了声笨蛋,就问,怎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很疼吧。。。。。。手忙脚乱地抽出手巾就往师弟脑门上按,没轻没重的活生生让师弟哎哟一声。
小畹华那时候只是说,没事,皮外伤而已,很快就好了。吕慧心那时候告诉他,以后疼了要说出来,想哭别憋着。自那以后吕慧心就特别心疼这个小师弟,也喜欢照顾他,有好吃好玩的都会留给小畹华一份。再后来他发现小畹华其实是个很爱哭的孩子,仿若要把之前没有流过的泪补回来一般,动不动就在吕慧心面前流泪,不过就是对畹华说了几句气话而已,他就哭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被师傅用戒尺打手心打得那么惨也没见过畹华流泪,仅仅只是他吕慧心的几句话,就能把小畹华弄成个泪人儿。再后来大点了,畹华就不再哭了,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师哥。。。。。。”近乎乞求的声音把出神的吕慧心唤回了现实。其实,畹华并没有错,错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吕慧心,为了一己私欲,自己如今这么脏,那也让师弟变得跟他一样好了,这样他们都一样脏,不会谁嫌弃谁,谁看不起谁,所以他把他骗进了酒楼,但,世事难料,错误的计算,还打了师弟。经过几日自闭式的日子。吕慧心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事情没有变得更糟,还是干净纯粹的畹华讨人喜,如今,他已不希望畹华变得跟他一样肮脏。近墨者黑,若一直和他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污染的。当断则断,吕慧心狠了很心,硬生生扯开了梅畹华,什么也没说,砰的一声重重关紧了门。
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崩塌,两行清泪终于克制不住滑落下来,梅畹华僵直地站在封闭的木门前久久未动,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清秀的脸庞满是绝望之色,远处集市喧哗,偶有行人经过身旁,侧目相望,疑惑好奇的问他,你是梅兰芳,梅老板么?梅畹华低头不语,只摇了摇头,木然地移动步子离开。很疼,心的位置痛彻心扉,撕裂般的疼痛,如此低声下气前来,结果呢,师哥,你曾经说过,无论师弟做了什么错事,你都不会跟师弟计较的,可是现在呢?师哥,你食言了,还有那么多的理想,你说过要和畹华一起努力唱戏,成为最令人艳羡的搭档,可如今呢?仅仅只是因为一句话,就不要你的师弟了,即使是道歉也没有用。
拉上门的瞬间,吕慧心整个人几乎瘫软,仿佛极累般靠着门微仰头闭上了深色的眸子。按住眉中,双肩颤抖,树叶沙沙作响,覆水何收,几不可闻的声音随微风消散,“。。。。。。畹华。。。。。。师哥对不住你。。。。。。”
戏里戏外繁华谁懂?倚重楼,静听沉沉更漏。
上罢油彩,换得罗袖,梅畹华起身而立,朝戏台方向走去,一步步,恍若置身重门,待入得深了,高耸的大门轰然紧锁,隔绝世间喧嚣,仅留一人衣袖独倾。
台下喝彩,“今儿梅老板的戏简直绝了!”“梅老板!”“梅兰芳!”
戏毕,散场,眼角余光忽见一人熟悉背影,不待众人惊讶,梅畹华恍若癫狂地冲下了台,穿过人流只寻那人身影,拨开人群,着急张望,他不会看错的,是师哥,师哥来听他的戏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喜是悲分不清楚,整个大堂瞬间炸了起来,都不知道梅老板怎么突然就跑下了台,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看到了,他看到师哥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梅畹华一把抓住前面人的肩,那人一僵,回过头来,见突然抓住肩膀的人是刚才台上唱戏的花旦,猛然红了脸,今天是他第一次听戏,这个花旦是台上最美的人儿,如果是女子就好了,可惜是个男子,可是他好像看见了花旦眼中的瞬间惊喜还有浓浓的失望。被抓住肩膀的小伙子愣了半天,明白了什么似地问了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梅畹华尴尬地道了歉,从人群中挤出来个身材壮实的男子,男子抓住梅畹华的手什么都没说就把人给带出了人群。
进得后台,梅畹华轻声的喊了声,“大喜哥。。。。。。”
大喜子摸了把自己的光头,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以后别这么胡闹,顾忌下你自己的形象,你以为是那小子?怎么可能,那小子高傲得很,不可能来的。”
梅畹华沉默,坐于镜前,缓缓卸妆,也许吧,幻觉,看错了吧。
大喜子搬了条凳子坐下来,看着面无表情的梅畹华口气有些迟疑,“畹华,恕你大喜哥直言,你是不是对慧心那小子很上心?”
梅畹华卸下一枚珠花,“上心?对待朋友不应该上心么?”
大喜子满脸委屈的道:“我可没见过你对我这么上心过,最近看你总是失魂落魄的,果然没猜错,都是因为那个没良心的臭小子。”大喜子歪着脑袋左想想右想想思考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内个啊,畹华,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你知道的,我说的喜欢不是朋友那种。”
“大喜哥,我们同为男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男子也是可以。。。。。。。”
大喜子还想再说,就被一把梳子正中脑门,“大喜哥,我对师哥是敬仰,是相濡以沫的兄弟情谊,以后这样的话请不要再说了。。。。。。”
梅畹华身着天蓝戏服起身走进了更衣室,大喜子斜眼瞧了瞧不远处布帘下那一抹月白,直到那抹月白片刻后消失。摇头叹了口气。
数日后
师哥出事了!
教训了那个丢下慧心逃之夭夭的贝勒爷后,大喜子带着梅畹华赶到了大堂。
一入大堂,皆是一群年轻愤慨的学生,中间围着衣衫不整的吕慧心,有理智的学生中气十足的对大家说:“各位同学,我们今天来这里,是来讨伐封建腐朽的陋习,将这个藏污纳垢的淫窝揭露在阳光之下的,这个伶人是罪恶之都的维护者,他和千千万万被作践的生命一样,都是受害者!同学们我们回去吧。”
有人奉劝了吕慧心几句后,就带着一帮学生离开了。
凌乱的大堂,戏服滑落大片几乎露出整个上身的吕慧心突然卷缩在地上剧烈痉挛,颤抖的声音有些虚弱,“烟。。。。。。给我烟!”
梅畹华和大喜子都怔住了,眼睁睁地看着吕慧心抖得如风中落叶也要爬过去捡起烟枪的凄惨模样,梅畹华的心仿若已被千刀万剐。
立即倾身过去扶起师哥,让师哥先吸烟缓缓,吕慧心吸了会儿大烟便不再颤抖,梅畹华温言劝道:“师哥,你把这害人的东西戒了吧,好好的唱戏不好吗?我知道你是最爱戏的。”
吕慧心哧了一声,满眼讥讽之色,“这个世界上比起被你们教训更加让我讨厌的事,就是唱什么狗屁戏了!我喜欢唱戏?!多少次我都想放上一把火把那些唱戏和看戏的人都烧个干净,所有和戏有关系的东西,都让我恶心得想吐!”
很多东西都是强求不得的,从大堂出来后,想起师哥那句话,从今天起,你我兄弟恩断义绝,你们就当我死了好了。
语毕,没再看任何人,不带一丝眷恋地离开了。
梅畹华想去追师哥,可是,追到了又如何?要用什么理由挽留住师哥?唯一可以挽留的戏也没有了。
在虚空中伸手反复开合手心,有些东西就像指尖流沙,任你怎么想将它抓住,它也会从你的指间悄然流逝。
自那以后,吕慧心就如同人间蒸发了般,无论梅畹华怎么找,也没有再找到过。
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是真的会改变一切吧,梅畹华很多时候会觉得师哥其实是排斥他的,因为自小时候那夜莫名送了他东西后,师哥连续一周都没有来找他,待后来再见到师哥,虽然师哥对他笑,但总觉得那笑里带了生疏远离,虽然也会在一起玩,但总觉得没有以前那样开心了。师哥有事瞒着他,问了多次,都无果,后来突然想到那夜没有拆开看的宣纸,回家几乎把整个地方都翻一遍,都没有再找到那张宣纸。渐渐的,他和师哥经常发生一些矛盾,温和宠爱他的师哥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总对他恶言相向。即使如何骂他,梅畹华都左耳进右耳出,他觉得,那都是师哥的气话罢了,等师哥气消了,他们依然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
日子照样过,只是少了师哥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深冬的时候,梅畹华坐车经过一方街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转角巷子里望去,几乎肝胆俱裂。
叫司机停了车,匆匆赶到小巷,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袍子裹住冻得人事不省的人就回到了车上,怀中的人瘦得已经脱了相,身着破烂单衣在这深冬冷得瑟瑟发抖。
“师哥。。。。。。”梅畹华只轻轻唤了声,怕师哥冷,又紧了紧怀抱。怎么会变成这样?
火速回了家,家里的人最近都出去了,也没什么人,分外冷清,亲自煮了参汤小心翼翼的去喂师哥,喂了好几次,汤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落进了枕头里,叹了一口气,梅畹华仰头喝了一大口参汤,毫不犹豫地俯下身。。。。。。
混混沉沉中,吕慧心觉得自己离开了冰雪,走进了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鸟语花香,有山水缭绕,薄雾朦胧,还有小桥流水人家,炊烟升起,米香四溢,院前栽了桃李,正是花期,纷飞的花瓣,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有人倚窗看书,面容恬淡,五官清俊。那人抬头对他温和一笑,“师哥,你回来了。。。。。。”
这样的场景是他所希望的日子,只有他和他的世外桃源,记得那天他在桃花树下拿着小糖人等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下了大雨,依旧在那里等,等了一夜,还是没有等到人,第2天回去的时候又被师傅狠狠打了一顿,于是就倒了下去,一病就病了一个星期。躺在床上的那些天,他想了很多很多,是他奢望了,畹华是真心爱戏的吧,怎么可能放弃唱戏和他一起归隐呢。
吕慧心这辈子没有什么可求的,只希望能照顾师弟一辈子,他在信里对畹华说,等我们赚够了钱,就找一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归隐好不好,如果你想娶妻生子,我就当你孩子的义父成不成,我不想成亲,女人太麻烦了。我送你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看你在人家摊位前看着发呆,我就大发慈悲的送你一个好了。我还买了一个照你样子做的糖人,想知道我做的是你哪版戏服么。想知道的话,明晚子时,到后山那片我们经常玩的桃花林找我。
约莫一个时辰,梅畹华喜出望外,他看见师哥的眼皮在动,就快醒了。两颊凹陷的吕慧心轻轻的睁开了眼,目光呆滞。
梅畹华不由自主握住吕慧心枯瘦的手,“师哥,我是畹华。。。。。。”
吕慧心寻着声源望过去,目光空洞无神,“真的是畹华?”
梅畹华的眸子渐渐沉了下去,师哥的眼睛,为了证实般,用手在师哥的眼前来回晃动,却不见那双深眸有任何反应,整颗心顿时落到了谷底。
“师哥,你的眼睛。。。。。。”
“恩。。。。。。瞎了。。。。。。”答得很轻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坏事干太多了吧,我把大烟戒掉后眼睛就渐渐看不见东西了。”
吕慧心此刻除了太过瘦削面黄之外,整个人给人的气质却是精神的,他扯了扯淡色的嘴角,“畹华,其实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梅畹华浅笑,帮师哥拉了拉被子,“那就先好好休息吧,师哥,你可觉得冷,我只加了两个炉子,如果觉得冷我再加。”
吕慧心轻摇头,“不冷,只是,畹华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好。”
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都很安静,冬日的阳光微醺,也不知时间流逝,待听到师哥均匀的呼吸声时,梅畹华悄悄抽开了师哥握住他的手,端起一旁的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打算在师哥醒来之前,给师哥熬点养胃的粥,师哥现在的身体得慢慢来调养,然后再去找郎中,为师哥看看眼睛。
当梅畹华端着热气腾腾的粥来到吕慧心身边时,本以为是师哥太虚弱需要多睡会儿,于是就坐在床头等师哥醒,粥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半夜,梅畹华才察觉了异样,于是试探着去推了推吕慧心,“师哥,师哥起来了。”
毫无反应,觉得不可能的,但是手依旧移到了吕慧心的鼻下。
屋外刮起了大风,风声肆虐,窗户被猛然吹开,寒冷之气袭进屋子,几盏油灯轰然落地。
师哥,走了。应该没有太痛苦,因为是带着笑容离开的。明明看起来没什么事的师哥,突然就走了。。。。。。
梅畹华没有哭,执了师哥没有温度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脸庞,“师哥,我会好好的唱戏,连你的那份一起。”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觉得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暮雪烟云,恍然去远,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年歌声,一曲牡丹亭,那人惊艳四座。戏台上,那人唱道,“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门忽然被打开,风雪灌了满屋,大喜子得知畹华找到了慧心,便迫不及待的赶来,进屋见到温馨的两人,不由得自心底高兴,大喜子关了门,正待开口,就见畹华对他虚了一声,“轻点,别吵醒了他。。。。。。”
馨香盈怀袖,锦绣为谁留,梅畹华想起了第一次见师哥的时候,那时杨柳依依,飞花落满了师哥的衣襟,师哥弯着眼睛对他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哥了,今后,我罩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大喜子找了离床近的地轻轻坐了下来,想问一些话,但是却觉得梅畹华有点不对劲,抬眼看时,梅畹华虽是温和的在笑,但在他眼里却异常的凄凉,没有打扰他们,大喜子静静的端坐着。。。。。。
。。。。。。。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