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音缘、生与逃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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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个绿旗袍的女人叫陈音缘,烟花巷中秦淮女子的头牌,换个说法,叫花魁。等级之高等同于五星级的军官。
    此时,她面对着地上这两个女学生半死不死的样子,心中一阵恐慌,她知道,连这个地方也不再安全了。想必其他几位女子也清楚这个事实,人人都闭嘴,一片死寂。
    日本人的恐怖她是见过的。那是3月13日的晚上,她坐在房里,一身及地的旗袍,花容月貌。巷子里的人告诉她说,别担心,鬼子们肯定过不了淮河这一关,咱们中国军人厉害着呢。这话说的骄傲,说者自认为有理,可是事实却并不如人愿。
    她不曾想到就在明天凌晨,城破了。一车车打着日本旗的坦克开入了城里,中国兵的尸体被车履带深深压入地中。黑夜一片寂静,好像包容了所有罪恶的行为。金陵城门附近瞬间横尸遍地,路旁的房屋在一颗颗炮弹下轰然倒塌。日本人的刺刀一下又一下的刺入人们的椎骨中,老人,女人,孩子,路边的排水沟顷刻溢满鲜血。日本人们狂叫着,支那猪,支那猪啊。
    支那猪,成了人们的统称,因为国军弃了金陵,弃了三十万苍生百姓。
    玉禅走入她的房中,身体左右扭动,青绿绸缎裹着她的肉体,乍一看似一只绿色大长虫。她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两条大腿纠缠在一起,笑道:“音缘姐,常胭那桌可是三缺一啊,她们让我来请你,说音缘这菩萨须得我这姑子来请。”
    音缘微微蹙眉,又抿嘴一笑,道:“我若是菩萨,也是这淫窝里的菩萨罢。”
    玉禅也道:“这哪里是淫窝,是个快活地嘞,可比那极乐世界强八百倍嘞。”
    音缘笑着拍拍桌子,左手在耳边扇风,晚上的几个镯子叮当作响。“好了好了,不与你开这般玩笑,去告诉姐妹们,快些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我们逃出去。”
    玉禅一怔,问道:“逃?”
    音缘点头。为何要逃?她不知晓,冥冥之中有一种强大的意愿控制着她,此时的她仿佛在一个泥坑中翻滚多次后停下来,鼻息间全是泥水的腥味,这味道时刻使她保持清醒。
    “快去,明早就逃。”她又道。
    待玉禅走出去,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是人的求生本能。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为生存所做的事情,纵使再卑微或是再伟大,也不会在这个世间留下痕迹,实质上也是无意义,但她的生活,便是建立在无痕迹也无意义的基础之上。凭靠肉体和意志与这个世界抗争,这才是最有胜算的。
    起身,欲要去收拾行李,一不小心,脚踩到了及地的旗袍的尾摆上,身子一个趔趄,扑到在贵妃榻上,旗袍的尾摆被划开一条大口子。
    这旗袍是一个男人送她的,那时她还不是烟花巷的花魁,遇到了鹤城的一位公子哥,两人一见钟情,干柴烈火,他送她一件旗袍,扬言要娶她为妻。
    回想到此,音缘摇了摇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想什么,无非是个伤心的往事罢了。”
    2、
    且说这陈音缘,其实出生在金陵西部的德城,是德城程家盐庄千金小姐,名为程姻缘。
    德城是金陵最豪华的城市,水泥木瓦的二层洋楼随处可见,人们的审美观和对事物的理解也愈来愈先进,但是先进是要放弃一些旧事物的。农民鱼耕,世人归隐,僧人修禅,天晴地远,这一切在触手可及的物质利益面前,该如何选择?哪一个更具有价值?最后,德城的无数明清建筑被拆除,仅存的廊桥,庙宇,经塔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
    德城有一个观音庙,观音庙被拆除的那天,程夫人正坐在二层洋楼靠窗的茶桌前喝茶,雕花窗子微敞,有夏末的凉气吹入。搪瓷兰花杯里浮着几多菊花瓣,水面微微波动,程夫人手拄着下巴,透过窗子看楼下街道的景象。
    彼时,远处“轰”的一声,地动山摇,程夫人一惊,莫不是宋将军的兵马打到德城这里来了?这一想法把她吓了一跳,也吓的腹中胎儿蠢蠢欲动。程夫人“啊”的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疼的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程姻缘就这样出生了,程家请来的算命先生说,小姐是天上菩萨下凡,必是大福大贵之命。程老爷闻言大喜,即刻命人出去打听,还有没有人家是同日生的孩子。下人们打听到的结果是,除了观音庙倒了之外,德城今日什么事儿都没有。贵人就是贵人,哪能有那么多菩萨同时下凡呢。
    被冠上了菩萨之称的程姻缘,自小便受到了极为不同的待遇,德城其他女孩有的,她全有,其他女孩没有的,她也全有。所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说她命好也可,说她命不好也可。在程姻缘十三岁那年,程老爷与夫人的感情也达到了最冷淡的地步,两人终日不见,见了也不说话,除了说几句商话外,便是大打出手。外面也有传言说程老爷有了新欢,连下人对程夫人的态度也变得极为轻蔑。
    十三岁这年,程姻缘接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客,便是她父亲。醉的变了性情的父亲扑到她的床上,撕扯,压制,他点亮了她生命中的灯,第一盏男欢女爱的灯。但随即,程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破门而入。程姻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个巴掌便重重扇在她脸上,程夫人,她母亲声嘶力竭的边骂边打、“你个婊子!婊子!”
    十三岁,她接了人生中第一个客,第一次被人称之为婊子,随后,便永远离了程家。
    3、
    3月14日的凌晨,一声炮响在鹤城弥漫开来,陈音缘一下子惊醒,跳下床拎起行李大声喊“鬼子来啦!”,边喊边往外面跑。其他几个女人也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跟着她跑。烟花巷两旁的红灯笼被震的掉在了地上,来回不住的滚动。
    青石板小巷,大宅院落,墙头探出的不知名的花,都蒙上了一层无法言喻的灰尘。音缘生活在这里,虽与世间喧杂紧密相连,却又遗世独立。她是一个眼睛明净神色老练的女子,喜欢巷中的野猫,窗下午夜盛放的昙花,栖息在夜空中闪亮的萤火虫。
    而这一切,已被此时的枪声和叫声摧毁。
    “快跑啊。”
    “啊呀”
    “躲起来。”
    “快去那边躲起来。”
    陈音缘跑至一个干草堆前,正欲屈身往里面钻,突然一双手从里面伸出来,将音缘挡在外面。“这里没地方啦,这里没地方啦。”是一个妇女的声音。
    音缘回头匆匆看了一眼。一边往里面钻一边道。“让我们挤一挤,挤一挤。”
    玉禅也在后面使劲的将音缘往里面推,咬牙喊道:“明明有地方让我们挤啊!”
    “没地方啦!没地方!”那个妇女使出全身力气将她们推了出去。音缘跌倒在地上,发丝凌乱,衣服也破了几个口。
    彼时远处又升起几声枪响。玉禅拉起音缘往前跑。几个女人推推搡搡,跌跌撞撞,但是谁也逃不出这漫天尘烟。
    音缘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就在刚才那个干草堆前,站着一个日本人,手中的刺刀一下一下朝干草堆里刺去。鲜血喷涌而出,在白茫茫的大雾里飘散。
    玉禅使劲儿扯着音缘的衣服。“别看了!”
    音缘转过头来,风一吹,眼泪苦涩的风干。她道:“跑去福音堂。”
    “什么?”
    “跑去教堂。”
    语罢,其中一个女人挣扎着跌出来,眼睛微红,长发披肩。“你们跑吧!”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不跑了!大不了被鬼子干死!反正我也当了一辈子婊子了!”
    音缘冲过来拽那女人的手。“姐妹们这么多年同生共死了,还差这一段路不成?”
    那女人使劲推开音缘道:“你们快走吧!我不走了!”
    音缘又欲再说些什么,远处的枪声“啪”的阻住了所有的言语。她一惊,松开了手便于其他姐妹落入滚滚白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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