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会越来越好的,陈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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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踏进了矿洞口那片阴影里。
那股子阴湿的、混着铁锈和腐烂味道的气流从洞里喷出来,扑在脸上,像死人的呼吸。陈漾没停,一步踏进去,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黑水。
“陈漾!”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撞出回音,嗡嗡作响。
他没回头,背影在昏暗中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木炭。
我几步冲上去,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那件破夹克滑溜溜的,差点没抓住。
“你他妈松手!”他挣扎,胳膊肘往后猛击我的肋下。
我吃痛,手劲松了半分,但没放。我借着他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洞外的雪地里拖。他死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又像这矿里那些不肯安息的魂。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把他甩在洞口的积雪上。他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只伏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进水的是你们所有人!”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混着泥灰,糊得像个鬼,“我妈拿五千块钱卖了命,我三叔拿两千块钱当了畜生,我爸在底下压了十年……我呢?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活着就是为了恨他们,恨完了才发现,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逼!”
他抓起一把雪,狠狠往脸上搓,搓得皮肤发红,像是要把这层皮撕下来。
“你现在死了,就对得起你妈了?”我蹲下来,揪住他的领口,强迫他看着我,“你妈拿命换你活,你倒好,跑这儿来寻死?你要是觉得亏,就把这条命活得像个人样!跑到这儿来冻死,算什么本事?给阎王爷送煤球吗?”
“人样?”他惨笑一声,眼神涣散,“梁昭,你告诉我,什么是人样?像你一样,考个大学,找个班上,娶个媳妇,生个娃?我做得到吗?我有这个命吗?”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脑门抵在雪地上。
“我有这病,你忘了?肺结核。遗传的。我爸死前咳血,我弟死前也咳血。我现在也咳,早晚的事。我活不了多久的,何必浪费粮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我害怕。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麻木。
“有没有救,医生说不算,你说也不算。”我松开他,从雪地里捡起那几张散落的钞票,拍在他脸上,“但你不能死在这儿。这地方脏,埋汰。”
他没动,任由那几张湿漉漉的钱贴在脸上。
我叹了口气,蹲下去,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抗。我把他的胳膊架在脖子上,拖着他往那个孤寡老头的小屋走。
老头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里捏着那杆旱烟袋,一脸不知所措。
“大爷,”我喊他,“有热水吗?”
“有,有,刚烧的。”老头赶紧侧身让我们进去,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我把陈漾摁在椅子上。他坐着,低着头,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那顶破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屋里暖和了点。那种阴冷潮湿的寒意被炉子的热气驱散了一些。
“娃啊,”老头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走过来,递给陈漾,“喝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陈漾没接。搪瓷缸子在他面前冒着热气。
“大爷,”我接过缸子,问老头,“这矿上,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没喽。”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那批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是因为没儿没女,没地方去,就赖在这儿了。守着这堆烂石头,也算是个念想。”
他看着陈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悯。“你爸陈建业,是个好人啊。那时候大伙儿都叫他”闷葫芦”,不爱说话,但活儿最实诚。谁家有个难处,他哪怕自己不吃,也要帮一把。谁能想到,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
老头说着,眼眶红了。
陈漾还是低着头,手指甲抠着桌面的裂缝。
“那抚恤金的事,您全都知道?”我问。
“知道个大概。”老头压低了声音,“那时候我也去要过钱,被打断了根肋骨。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上头的人换了三茬,谁还记得底下死的人?那五千块钱封口费,还是矿上那个胖经理亲自送去的。你妈当时跪在门口,磕得头都破了,求他们放过你们兄弟俩。”
陈漾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你妈就带着你弟走了。听说去南方了。你那时候犟,非要留下来,跟着你三叔。你三叔那人……唉,不提也罢。”
老头摇摇头,不再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噼啪作响。
我看着陈漾。他整个人缩在那把椅子里,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去。我知道,那些他用了十几年筑起来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都崩塌了。他失去了敌人,也失去了支撑他活着的那个理由。
这种感觉,比恨更难受。
“陈漾,”我喊他,“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有泪。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钱我给你捡回来了。”我把那叠湿了又干的钞票拍在桌子上,“咱们回镇子。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他声音嘶哑。
“由不得你。”我盯着他,“你要是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那你就继续在这儿烂着。你要是觉得你妈那五千块钱还能换点东西回来,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去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把该还的债还了。”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钱。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颤抖着,把钱一张一张地抚平,叠好,塞回那个破钱包里。
“梁昭,”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冷。”
就这两个字。
我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忽然裂了一条缝。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那外套也不厚,但挡点风还是可以的。
老头在旁边看着,抹了抹眼角,起身去给我们找吃的。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罐头瓶子,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红糖,还有半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
我们就着热水,啃着那硬邦邦的饼干。没人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呜呜地刮过屋顶,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那天晚上,我们就挤在那间破屋子里。老头睡床上,我和陈漾打地铺,铺着那层破棉絮。
陈漾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半夜,我听见他在哭。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被子里,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身体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我没动,也没劝。
我知道,这眼泪迟到了十年。现在流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好受点。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冷冽得像刀子。
陈漾醒得很早。他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更驼了。
“走吧。”他说。
我们跟老头道了别。老头没留我们,只是往我们包里塞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又塞了一小包盐。
“活着回来。”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陈漾,只说了这四个字。
陈漾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推着车,走出那片废墟。阳光照在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显得格外讽刺。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雪太深,车轮经常打滑。陈漾骑得很慢,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到了镇子上,已经是下午了。
我没回旅馆,直接带他去了镇卫生所。那是个灰扑扑的小楼,门口挂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牌子。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咳嗽,带血。”我说。
女医生让陈漾坐下,拿听诊器听了听,又看了看他的喉咙和手掌。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多久了?”
“几个月吧。”陈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以前有过结核病史吗?”
“我爸有。”
女医生沉默了一下。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却严肃的脸。她看着陈漾,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漾。”
“陈漾……”女医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愣了一下。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陈漾的脸,尤其是眉眼那块儿。
“你……”她迟疑着,眼神里露出一丝惊讶,“你长得真像陈建业。”
陈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你也认识我爸?”
“我爸以前跟他一起下井。”女医生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叫李娟。小时候常看见你爸来我家串门。那时候我还小,老躲在他身后玩。他总是笑,话不多,但人特别好。”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我爸他……”陈漾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李娟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大姐姐,“这病,得治。虽然麻烦,但不是没救。别像你爸那样,拖到最后。”
她转身去拿药,拿了几种,又开了个单子。
“去拍个片子。钱不够的话,我先给你垫着。”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漾捏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我们走出卫生所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街上。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
是那种熄灭了很久,终于又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他没死成。
但他也没活过来。
他只是站在生死的门槛上,被我硬生生拽了回来。
至于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今晚,我们有地方住了,也有药吃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