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软弱的一面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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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第四天下午到的黑河。
    其实河不黑,挺清。就是水流急,撞在石头上,轰隆隆响,溅一身水沫子。岸边几棵死胡杨,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看着有点瘆人。
    过河靠摆渡。一条锈铁壳子船,一次最多搭四个人,连人带车。撑船的老头精瘦,满脸褶子,叼个乌木烟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见我们来,三根手指一伸。
    三十。
    陈漾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递过去。老头眼皮都没抬,烟斗嘴往我这边一点。“两个人,六十。”
    “你他妈抢钱呢?”陈漾嗓门不高,但冷。他下巴朝河对岸扬了扬,“就这一条道,你说了算?”
    老头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船帮上磕了两下。几点火星子掉水里,滋一声,灭了。“我说了算。”
    空气僵住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就是不让过,我们能怎么办?躺桥上打滚吗?我看向陈漾,他腮帮子绷着,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我知道他那股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
    “三十。”他把那两张钱又往前递了半寸,“爱过不过。”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去,拿起长桨,做出要离岸的样子。
    “陈漾。”我拉住他胳膊。他胳膊硬得像石头,肌肉绷得死紧。
    “算了,”我把自行车往他腿上一靠,“给他。”
    我翻钱包,里面还有三张十块的,皱巴巴的,攥手里汗津津的。陈漾看都没看我,一把夺过去,啪地拍在老头那只布满青筋的老手上。然后一言不发,推着车上了船。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河水黄汤似的,卷着枯枝烂叶。船晃得厉害。陈漾站在船头,背对着我,看着对岸。风把他那件破夹克的衣角吹得乱抖,里面空落落的,看着有点滑稽。
    我想起他爹死在矿上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受不了,跟个收山货的跑了。那时候陈漾才多大?十五六岁吧,蹲在门口,一声不吭。我总觉得,他这人就像这块荒地上的石头,棱角磨不掉,但也活得不怎么滋润。
    过了河,天色就暗下来了。我们没急着走,在对岸一块背风的乱石滩上歇脚。气温说降就降,风跟刀子似的。我捡了点干树枝,生了堆火。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刚才那老头,”他忽然开了口,眼睛还盯着那堆火,“让我想起我三叔。”
    我没吱声,又往火里塞了根柴。
    “我三叔是个混账。村里谁都烦他。”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爸刚咽气,他就跑来帮忙办丧事。其实哪是帮忙,是盯着那点抚恤金。后来我妈要走,他拦着,不是舍不得我妈,是舍不得没人给他洗衣做饭。”
    他顿了顿,伸手去拨火堆里的炭。火光一闪,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白色印子。不长,也不深,不像刀伤,倒像是拿什么尖石头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我妈还是走了。三叔喝多了,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说我是扫把星,克死我爸,克跑我妈。”他伸出左手,看着那道疤,“他用皮带抽我,一下,问我一句,”服不服”。”
    火光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我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时候我就想,”他把袖子撸下来,遮住那道疤,“这辈子,谁再逼我低头,我就跟他拼了。”
    我没说话。安慰个屁,同情更是多余。这世道,谁还没点烂事。我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宁愿啃干馒头也不肯弯一下腰的男人。
    “饿了吧。”他收回手,语气还是那么平。
    我从包里摸出最后一点挂面,还有半个蔫了吧唧的洋葱。架起锅,烧了点水,把面掰碎了丢进去,再把洋葱切碎了撒进去。面汤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子香味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飘出来,在这荒郊野岭,算是人间烟火了。
    面煮好了。我俩谁也没动筷子,就这么盯着那锅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一碰到冷空气,就没影了。
    “你说,”他忽然问,“人非得吃饭吗?”
    “不吃饭,你拿什么死?”我说。
    他没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吃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也跟着吃。那顿饭,除了筷子碰碗的声音,啥动静都没有。
    吃完,收拾家伙,准备支帐篷。刚把钉子砸进去一半,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直冲着我们来了。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这鬼地方,怎么还有车?
    车在不远处停了。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男的,穿得跟电视里那些驴友似的,冲锋衣登山鞋,装备锃亮。他们看见我们,挺热情,说也是今天过的河,看见火光过来讨口水喝。
    陈漾没理,默默坐回火堆边,拿根树枝拨弄火星子。
    有个年纪大点的,看着挺健谈,说他带卫星电话了,还有急救包。他跟我们扯路况,说前面那个镇子还得走两天,路不好走。
    “你们俩也是一路骑过来的?”他打量着我们,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审视,“牛逼啊。这路可不是人走的。”
    “凑合。”陈漾回了俩字。
    “小伙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对。”那男人忽然凑近了些,眉头皱着,“是不是高反了?嘴唇都紫了。我这儿有氧气,来两口?”
    陈漾整个人僵住了。
    “不用。”他说。声音很硬。
    “别客气嘛。”男人笑着去解背包,“出门在外,互相照应。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严重了要出人命的。”
    “死”字一出来,空气像结了冰。
    陈漾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很静,但那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说了,不用。”他一字一顿地说。不大声,但就是让人没法再劝第二遍。
    那男人讪讪地把手缩回来,干笑两声。“行,不用就不用。我也是好心。”
    气氛搞得很僵。另外俩人赶紧打哈哈,又扯了几句闲话,便匆匆上车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四周又只剩下风声和火苗噼啪声。
    陈漾坐着,一动不动。火光照着他,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
    “人家也是好意。”我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
    “那你……”
    “我讨厌他那眼神。”他打断我,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着一口气,“那种看病人、看废物、看快不行了的人的眼神。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倒下,变成他们的包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是包袱。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路上,别麻烦别人。”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帐篷被吹得哗啦啦响,跟有人在外面撕布似的。我躺在睡袋里,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听见他压抑着嗓子,一阵一阵地咳。咳得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抠东西。
    我知道他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东西看不见,但比这黑河的水还冷,比这无人区的风还硬。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把帐篷收好了,正拿抹布擦他那辆破车。晨光灰蒙蒙的,他蹲在那儿,背影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走了。”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们收拾东西上路。我跨上车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昨晚那辆车停过的地方,旁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了,渗在黑石头缝里。
    我没作声。
    陈漾也没看那儿。他跨上车,猛地一蹬。链条咔哒咔哒地响,在这空旷的荒原上,听着特别孤单。
    我看着他骑出去老远,那个单薄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心里忽然堵得慌,酸得发胀。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别的印子。那就是他昨晚咳出来的东西。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抹掉了。就像他这辈子,偷偷抹掉过很多次眼泪、血和不想让人看见的软弱一样。
    黑河还在流,哗啦啦的。我们还在走。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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