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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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寨子里的溪水,看着慢,其实流得飞快。转眼入了冬,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季濡礼还是穿着那双破鞋。
沈煜泽送的那双牛皮靴,被他扔在床底下,压在一堆旧草药底下。每天早起开门,看见那双露着脚趾的旧鞋,他心里那股劲儿就还能提着一口气。哪怕脚冻得生疼,他也觉得这疼是自己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那天之后,沈煜泽没再来过。
但季濡礼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在他去给阿丢换药的时候,在他蹲在溪边洗药的时候,甚至在他半夜起来小解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如影随形。
寨子里也变了。
自从那两个货郎死后,没人敢再提“外乡”两个字。大家看季濡礼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尊敬,是客气,现在多了几分敬畏,还有几分疏离。仿佛季濡礼也被划进了沈煜泽那个“不可触碰”的范畴。
阿婆送饭的次数少了,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不敢多留。就连阿丢,见了季濡礼也不再叽叽喳喳,只是怯生生地叫一声“季大夫”,然后躲到阿婆身后。
季濡礼明白,这是沈煜泽想要的效果。
孤立。
不是肉体上的伤害,是精神上的。让你在这个群体里,变成一座孤岛。除了沈煜泽,没人敢靠近你,也没人敢跟你说话。
这滋味,比挨冻受饿还要难受。
冬至那天,下雪了。
这是季濡礼来这儿三年,见过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雪花铺天盖地,把整个寨子都埋了。山路封了,信号也没了——虽然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信号。
季濡礼的屋子四处漏风。他烧了一整天的火,屋里还是哈气成霜。他裹着那床薄薄的被子,缩在床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
他发起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见爹来了。爹还是那身灰布长衫,笑着对他说:“濡礼,咱家的药铺开张了,你来看看。”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那么冷了。不对,是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暖香。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裤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干燥的、柔软的棉衣。触感很熟悉,是沈煜泽送的那批衣裳里的。
季濡礼猛地坐起身。
头很晕,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强撑着,环顾四周。
屋子里没人。
灶台上的瓦罐里,炖着东西。盖子掀开一角,冒出白气,是鸡汤的香味。那只老母鸡,他本来打算留着过年杀的。
他坐在床上,没动。
他知道是谁来过。
除了沈煜泽,没人敢进他的屋子,也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动他的东西。
那股暖意,此刻像火炭一样烫着他的心。不是感激,是屈辱。一种赤裸裸的、被侵犯的屈辱。
他像个被扒光了扔在床上的婴儿,连生病的权利都被人剥夺了。你冷,我给你添衣;你饿,我给你炖汤。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乖乖躺着,做我的人就行。
季濡礼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那双破鞋就在床边。他没穿,而是赤着脚,走到灶台边。
瓦罐里的鸡汤还在滚,金黄的油花浮在上面。
他伸出手,抓住那瓦罐的把手。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力一提。
“哐当!”
瓦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鸡汤溅了一地,冒着白烟,把干燥的土地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香气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小屋。
季濡礼站在那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背被溅到的热汤烫红了,但他没动。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快,很急。
门被推开,沈煜泽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屋内的景象时,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扫过那摊还在冒烟的鸡汤,最后落在季濡礼赤着的脚上。
那一瞬间,季濡礼在他眼里看到了怒意。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是那种深海结冰般的寒意。
“你找死。”沈煜泽的声音低得可怕。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季濡礼的手腕,把人往床边拽。
“放开我!”季濡礼挣扎,高烧让他浑身无力,那点力气在沈煜泽面前像纸一样薄。
沈煜泽把他按在床边,单膝跪地,抓过他那只冰凉的脚。
季濡礼想缩,却被死死按住。
沈煜泽从怀里掏出那个乌木小盒,打开,用手指挖了一大块药膏,毫不留情地抹在季濡礼被烫红的脚背上。
那药膏冰凉刺骨,激得季濡礼浑身一颤。
“你就这么回报我的?”沈煜泽低着头,专注地抹药,声音里压抑着某种风暴,“我给你送药,给你送衣,给你送饭。你就是这样糟践的?”
“我不需要。”季濡礼喘着气,眼眶通红,“沈煜泽,我不需要你像个菩萨一样看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连冷热都不知道,连饥饱都不懂的废物?”
沈煜泽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濡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淡漠,翻滚着季濡礼看不懂的情绪。有怒,有痛,还有一种……类似于失望的东西。
“如果你不是废物,”沈煜泽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季濡礼愣住了。
“发烧,冻伤,营养不良。你连自己都治不好,你拿什么去救别人?”
沈煜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顽童。
“季濡礼,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值几个钱?能换一碗热汤,还是能换你这条命?”
季濡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煜泽说得对。
太对了。
对得让他无地自容。
他是个郎中,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谈什么医者仁心,谈什么傲骨铮铮?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存才是唯一的法则。
沈煜泽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把鞋穿上。”他背对着季濡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清,“那双破鞋,配不上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门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香,也吹散了鸡汤的味道。
季濡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的药膏。那冰凉的感觉已经变成了温热的舒适,烫伤的疼痛正在消退。
他没哭。
高烧让他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双破鞋。
鞋帮已经湿透了,硬邦邦的。
他把脚塞进去,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他不想穿沈煜泽的靴子。
哪怕冻死,他也要穿着这双属于自己的破鞋冻死。
可当他再次躺回床上时,眼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渴望沈煜泽留下来。
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在那个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刻,沈煜泽的出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种安心,比那碗鸡汤更烫,比那药膏更毒。
它像一种慢性的蛊,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哪怕明知道那是深渊,也想往里跳。
季濡礼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窗外,雪还在下。
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