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周末，沈夜回了趟老家。
    是沈母打的电话，说他爸想跟他聊聊。就一句话，没多解释，语气倒是比以前松快了些。
    沈夜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说不紧张是假的。上一次回家，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但他还是收拾了东西，买了最近一班的票。
    到家的时候，沈父正坐在院子里。
    九月的阳光不算烈，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下来，斑斑点点打在地上。老爷子手里捏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他进来，把书扣在膝盖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爸。”沈夜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沈父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开口。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树上的蝉鸣。沈夜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小夜。”沈父终于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苍老了一些，“我想了很久。”
    沈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和那个……顾知予的事。”沈父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三个字，“我不拦了。”
    沈夜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他爸，对方的表情算不上轻松，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爸……”
    “我知道之前做得不对。”沈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没看他，“你是我儿子，我该盼着你过得好。结果我光顾着自己那点面子，把你往外推。”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
    沈夜的鼻子一酸。
    他爸这辈子，跟他说过最软的话大概就是小时候那句“摔了不哭，男子汉”。现在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笨拙的、不习惯的温度。
    “我老了，脑子转不过来弯。”沈父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有点多余，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但你妈跟我说了很多，你姐也说了。我就想……我是不是该信她们一回。”
    “爸——”
    “还有那个顾知予。”沈父把眼镜重新戴上，这回看向了他，“上次他来家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沈夜一愣。
    他想起那天。顾知予说要去见他父亲，他拦了，没拦住。顾知予走的时候笑着跟他说“放心”，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多讲，只说“聊了聊，挺好的”。
    他一直不知道顾知予到底跟他爸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会让你受委屈，也不会让这个家散。”沈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说他只想让你高兴。”
    沈夜垂下眼，喉咙堵得厉害。
    “一个外人，能说出这种话，还能做到这份上。”沈父顿了顿，“我要是再拦着，那就是我不讲理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夜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爸，谢谢您。”
    “谢什么。”沈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进屋吧，你妈做了红烧排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孩子……下次再带回来吃饭。”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哪怕他爸看不见。
    “好。”
    进了屋，沈母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眼眶一下就红了，但硬是没掉泪，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带着鼻音说：“回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好。”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沈父还是话不多，但会主动往他碗里夹菜。沈母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什么隔壁王阿姨家的猫又跑丢了，什么楼下超市最近在打折。
    沈夜听着，一口一口吃着饭，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又觉得心里从没这么敞亮过。
    这顿饭，是他这一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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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多，沈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起手机。
    他靠在床头，翻到顾知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顾知予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窝在沙发上看剧。
    “知予。”沈夜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稳，“我爸……他说不反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知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点点颤：“真的？”
    “真的。他还说……”沈夜吸了吸鼻子，“让我下次带你回来吃饭。”
    “……”
    顾知予没说话，但沈夜能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过了好几秒，顾知予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我得好好表现，不能给你丢人。”
    沈夜笑了一声，鼻音还是重：“你什么时候丢过人。”
    “那可不一定，万一我紧张，筷子掉地上呢。”
    “那就捡起来。”
    “沈夜，”顾知予的语气忽然认真了，“我真的……特别高兴。”
    “我知道。”沈夜说，“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电话两头，谁都没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说一两句有的没的。
    聊了快一个小时，顾知予才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来呢。”
    “嗯。”
    “晚安，沈夜。”
    “晚安。”
    挂了电话，沈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是老家才有的声音。
    他想起这一年。
    急诊室里第一次见面，走廊里的第二次偶遇，后来的试探、确认、在一起。再后来是流言、冷眼、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眼泪。
    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都过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下去。
    这大概是他二十九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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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顾知予挂了电话之后，反而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电话里沈夜的声音。带着鼻音的、有点哑的、忍着什么情绪的声音。
    他想到沈夜说“我爸接受了”时那个语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顾知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够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聊天记录还停在刚才——最后一条是沈夜发的“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都十二点了。
    肯定睡了吧。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睡了吗？”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一咬牙，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胸口上。
    完了，万一人家睡了呢。万一明天早上醒来看到觉得他黏人呢。万一——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把手机翻过来。
    沈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没呢。”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想你了，睡不着。”
    顾知予盯着屏幕，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抱着手机，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翻来覆去地看那五个字。
    想你了，睡不着。
    他也想。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