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虚情假意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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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炎炎夏日。
    徐予安多月以来跟着徐崇山出门打猎,在大漠里骑马驰骋,帮着宿娘打理家事。
    日子虽不富足,但好在不似从前食不果腹、衣不御寒,过得也还算安稳。在宿娘和几个表亲的关怀下,总算是有了些许笑容,之前的防备也日渐卸下。
    这日,夏夜的蚊虫叮咬,令她睡不着。
    趁着月色正浓,她依着宿娘的交代,提着灯笼去村外小河边放下鱼簖。
    月光将河水照成银白,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陌生的少女,皮肤粗糙,眼神锐利,像一把磨了十六年的刀。
    上游传来踏水声,她熄灭灯笼,隐入芦苇丛中。
    是徐崇山,和一个她没见过的人。那人身着锦缎,腰间玉佩叮咚,在这荒凉的边陲显得格格不入。
    “……翠厢阁的东家,三日后到。”那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货要干净,命要硬,越硬越好,客人爱驯服烈马。”
    “放心,”二叔的声音,“那丫头片子的八字跟我一样硬。还像她爹,够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聪明。”二叔笑了,那笑声让徐予安想起后罩房的鼠,在夜里啃噬木梁的声响,“聪明好,聪明才卖得出去。翠厢阁的”暗棋”,哪个不是聪明人?”
    徐予安在芦苇丛中,指甲抠进掌心。
    翠厢阁,京城第一青楼,达官贵人的销金窟。
    所谓的“暗棋”,就是将美貌女子送入贵人家中,收集情报,挑拨离间,必要时……暗杀。
    她以为徐崇山于她是救赎,但从未想过竟会是贩卖。
    从后罩房到翠厢阁,从“克夫克子”到“暗棋”,她不过是换了一个牢笼。
    她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返回土坯房里,收拾行囊。
    几件衣裳,半块干粮,和母亲的银耳环。
    她不要《百花绣谱》了——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枷锁。
    她只要活着,哪怕像野狗一样,在这大漠里流浪也要自由地活着。
    “安安,你收拾行李做什么,是想去哪?二叔送你去。”
    门口传来声音,徐崇山咧着嘴,笑嘻嘻的,腰间别着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青。
    徐予安将行囊挡在身后,“二叔说笑了,安安只是收拾房间而已,能去哪里。”
    “安安,我知道刚刚是你,”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只是我欠了债,三十万两。他们说要是再不还,就要把盈盈抓去抵债。”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腿,“安安,二叔求你,再留一月。一月后,我想别的办法……”
    徐予安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老了,鬓角斑白,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垂死的蜈蚣。
    他曾是她的希望,是她十六年来第一个对她笑的人。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月。”
    她没说的是,她在他的袖中,闻到了**的味道。
    那一月,徐予安过得像一把绷紧的弓。
    她白日里与他们谈笑,学新的骑射花样,在沙丘上追逐野兔。
    夜里却比此前还警醒,再不敢眯,而是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袖中握着磨尖的簪子。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在窗外注视她的黑影。
    她知道他在,从后罩房到雁回村,那道黑影从未远离。
    他有时在屋顶,有时在树梢,有时在远处的沙丘上,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目前没有害她的意图。
    某夜,她故意在窗边绣帕子,绣的是《塞下曲》——“但使龙城飞将在”。
    针脚在“将”字上多绕了一圈,形成一个极小的记号。
    次日清晨,她去窗台上看,那帕子已然不见,只多了一片玄鸦羽毛。
    她握着那片羽毛,忽然笑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看着她,不是为了利用她,不是为了买卖她,只是……看着。
    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中秋前夜,徐崇山设了家宴。
    土坯房里摆了一桌菜,有羊肉,有烈酒,有她从江南来便再没见过的桂花糕。
    徐崇山给她斟酒,说,“安安,明日中秋,二叔带你去镇上赶集。”
    她看着那杯酒,酒色浑浊,泛着可疑的光。
    “侄女敬二叔。”她端起酒杯,紧接着又迅速拿起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倒满,“侄女敬二叔,谢二叔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徐崇山举起杯,却“失手”打翻,酒液渗入泥地,冒起细微的泡沫。
    徐崇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果然……还是太聪明了。”
    他袖中滑出一块帕子,帕角绣着“郑”字——那是她在大漠落日下绣的,送给他的“谢礼”。
    “翠厢阁的东家,明日到。”他将帕子收入怀中,“素娘,别怪二叔。要怪,就怪你这八字太硬,硬到……只能去那种地方。”
    许崇山走进来,银刀出鞘,他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你以为我为什么教你骑马?为什么带你去看落日?”
    他拍了拍手,两个壮汉从门外闯入。
    徐予安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用,她只是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酒的味道,记住这帕子的触感,记住一个人如何将“亲情”二字,嚼碎了吐在泥里。
    徐予安被关在了柴房,即便没有饮食供应,她也能保持清醒。
    突然,柴房的门响了一下,她眯着眼睛,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柴房的门轴锈死了,门外的宿娘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像一把薄刃,切在稻草堆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徐予安抬起头,看见宿娘荆钗布裙,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女婴。
    “婶娘……”
    “嘘——”宿娘将手指抵在唇上,快步进来,反手掩门,“我放你走,快吃些东西,不然跑都没力气。”
    她给徐予安解开绳索,将吃食放下,又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为什么?”
    宿娘没有回答,钥匙终于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铁链落地。
    她抓住徐予安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没时间跟你解释了,从后窗走,”她压低声音,“翻过土墙,往西三里有个驿站,你报”宿娘”的名字,就会有人送你出关得。”
    徐予安没动,她看着这个妇人,眉眼温顺,举止怯懦,像一朵被霜打过的海棠。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刻眼中燃着她看不懂的火——不是算计,不是怜悯,是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不怕徐崇山?”
    宿娘的手顿了一下。
    “怕,”她笑了,那笑容像碎玉轩窗纸上最后一缕日光,“怕了三十年。从我是罪臣之女那日起,就怕了。”
    门被踹开时,宿娘正将女婴塞入徐予安怀中。
    徐崇山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手中提着刀,刀尖在稻草上拖出一道痕迹,像一条垂死的蛇。
    “宿娘,”他的声音很轻,像大漠的风,“你在做什么?”
    宿娘转过身,将徐予安和女婴挡在身后。
    “放她走吧!”她说,声音不再颤抖,“崇山,够了,收手吧,就当是为孩子积点德吧。”
    徐予安扶住她,她感觉到这个妇人的脊梁在颤抖,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
    “崇山,你当年买我,花了多少?”
    徐崇山的刀尖顿了一下。
    “三十两。”
    “三十两,”宿娘笑了,“我买她的自由,也出三十两。我攒了二十年,卖绣品,卖头发,卖……”她顿了顿,“卖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块玉佩。”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碎银,和一张泛黄的当票。
    “崇山,你欠的赌债,不是三十万两,是替我寻药续命的三十万两。”
    徐崇山的刀,终于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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