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寒雀囚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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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晟承安元年的,冬,徐府后罩房内。
    在萧瑟的冷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棂再也受不住,连带着上边的积雪一块儿落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案前趴着的徐予安在梦中被这“哐当”一声惊醒,但未有所动作。不用抬头都知道,这窗定是东南角那扇。窗纸是去年的,早已破得不成样子。
    在她绣架前三寸处,积雪开始慢慢化开,形成一小滩水,混着泥,混着霉,混着十六年无人问津的潮气。
    风又再次灌了进来,将那盏豆油灯吹得东倒西歪。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呆呆的,似睡似醒地低声呢喃着,“娘亲。。。。。。何苦要叫醒我,让我随您一同去了,岂不是更好?”
    良久,她的眼神才变得清澈些。
    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擦掉眼角的泪珠,紧张地端详着面前的绣品。看到完好无损,才稍稍心安,随即感觉到了指尖传来凛冽的疼痛。
    原来是手指又冻裂了,圆润的血珠正从虎口那道旧疤里一滴一滴渗出来。
    她只是放进嘴里吮了吮,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却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将裂口抵在绷架上,让疼痛逼出几分清醒——这双手不能停,停了,明日就没米下锅了。
    她便如此,就着这明暗不定的光,一针一针地绣。
    今日绣的是《寒雀图》,寒雀栖在金丝笼里头的枯枝上,伸着脖子往外瞧落雪。
    周嬷嬷总叹息说,“姑娘,您这雀鸟绣得是越来越好了,就是好得让人心疼得紧。哪有人把囚鸟绣得这般精神?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绢上飞出去似的。”
    徐予安不说话,只在雀鸟眼珠子里多扎了一针。
    那针脚极细,藏在细小的墨色纹路深处,寻常人不大看得不出来。唯有凑得近了,正对着光,才能瞧见那雀鸟眼里藏着一个字——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分昼夜、不惧寒冬酷暑,她除了刺绣,别无他法,这是她求生的唯一途径,也是唯一可以用来发泄内心苦恨的方式。
    雀鸟被定在一方手帕之上,而她也在这巴掌大的院落间困了十六年。
    “小姐,粥好了”。周嬷嬷端着碗进来,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这破院子的呻吟。
    那碗是豁了口的粗瓷,粥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汤,里头沉着六粒煮得快化了的米。
    徐予安数过的,日日都是六粒,不多不少,刚好够吊着一口气。
    “嬷嬷吃。”
    “姑娘吃吧,老奴方才在外间已经吃过了。”周嬷嬷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自己坐在绣架另一侧,就着灯光穿针。
    她眼睛花了,得贴着烛火,眯着眼将线头要舔湿了,才能勉强穿过针眼,“小姐今日绣得好,明儿十五,老奴拿去角门换些细面来。”
    徐予安心中了然,她哪里是吃过了,是怕自己不愿吃,才扯了这样的谎。
    于是,她没接话,紧盯着那雀鸟的眼睛。
    囚,十六年了,从她五岁被锁进这院子起,日日都是囚。囚在这漏风漏雪的屋顶下,囚在这发霉的墙垣里,囚在“八字太硬、克父克母”的诅咒中。
    时间久了,她已经要记不起来儿时的那些温暖回忆,甚至连母亲的模样都不大清晰了。只记得一大片血,冲天火光,以及扶正了崔姨娘站在月洞门外冷冷的那句“老爷说了,这丫头命格凶煞,自今日起锁去后罩房,不得出院门一步。你们看紧了,可千万别让她冲撞了府里的福气。”
    这一锁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她从垂髫女童长成及笄少女。十六年,她学会在漏雪的夜里把破毡裹紧,学会在断粮的日子里嚼槐叶充饥,学会把绣针磨得比刀还快——不是为刺绣,是为防身。
    “嬷嬷,今日府里热闹。”她忽然开口。
    周嬷嬷手一抖,针尖刺破指腹,“小姐怎么知道?”
    “听见的。”
    马蹄声,从辰时便没停过。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仆妇们压低的议论,甚至远处正厅传来的丝竹——这些声音顺着风,顺着破窗纸的缝隙,一丝不漏地钻进后罩房,在徐予安的思绪里如水滴入湖中一般,泛起了波澜。
    “是大少爷。”周嬷嬷压低声音,“北疆大捷,班师回朝,圣上亲赐”忠勇侯”。这不,府里摆宴,连摆三日呢。”
    大少爷,徐诵之,她名义上的大哥,继室的儿子。
    徐予安没见过他,只听嬷嬷说过,他们兄妹俩一个疆场有功,一个入宫伴驾,风光无限。
    “小姐别想这些。”周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大少爷是贵人,与咱们……与咱们不相干的。”
    徐予安笑了笑,以前嬷嬷提起他们总是咬牙切齿,如今也为了自己改了称呼。
    外面灯火通明,她却只能独自一人在此思怀,不禁反问,怎会不相干?这府里谁与她不相干?叔父从不过问,叔母更是每年冬至派人来送一碗馊饭加以羞辱,连那下人仆从路过院门都可以咒骂几句。
    当然,不相干才好。不相干,便不必期待。不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过,她今晚必须把握这个机会偷溜出去。
    十五,每月唯一允许下人出府采买的日子。她要混在仆妇堆里,去角门卖绣品——这是她与嬷嬷活命的来源,也是她唯一接触外界的窗口。
    “嬷嬷,取那件灰鼠皮袄来。”
    “姑娘,您这是……要出去?”
    “卖绣。”
    “还是老奴去吧,免得那帮狗腿子又难为您……”
    “我去吧,您的腿伤未愈,不能再冻着了。”
    徐予安将《寒雀图》从绷架上取下,又拣了几方帕子,“今日人多,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徐予安走到角门外,雪已经停了。
    她搓着冻红的手,缩在仆妇堆最末,灰鼠皮袄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极妙,不是寻常闺秀的温婉杏眼,而是微微上挑的凤眸,瞳仁黑得深不见底,雪光打在上头,冷得让人瘆得慌。
    ”哟,这不是后罩房的那位吗?”声音忽的从头顶砸下。
    徐予安没抬头,手指已伸入袖中,摸到淬过麻沸散的绣花针。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这”天煞孤星”长什么模样。”
    一双绣鞋停在她面前,鞋尖缀着明珠,在雪地里晃出一片光晕。
    徐婉仪,及笄那年被封为县主,许了礼部侍郎的公子,满京城都赞一声“珠联璧合”。
    可又谁人知道她是人前温良恭顺,人后刻薄狠毒。
    八岁那年隔着门缝扔进来一块糖,看她捡起来,便拍手笑她像饿狗抢食。
    徐予安冷着脸,不情愿地抬头。
    “果然晦气。”徐婉仪掩着鼻子后退半步,“这皮袄是下人穿的吧?一股子霉味。不过也是,你也只配穿这个。”
    话落,她身后的丫鬟们哧哧笑起来。
    “听说你还会刺绣?”徐婉仪忽然伸手,说着就要从她袖口中抢夺绣品。
    徐予安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巧妙地躲开了。
    徐婉仪何曾有过如此尴尬的时候,恼羞成怒呵斥道,“徐予安,你敢躲?信不信我即刻让母亲发卖了你?”
    徐予安丝毫不惧,语气冷冷地回道,“不信。”
    “你……”徐婉仪语咽,转而嘲笑道,“也是,像你这样的,谁家好人肯买,怕是送给藏金阁都不愿要。也就只有我们徐家心善还愿意收留你,所以,你最好识相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身材的女子也在一侧帮腔道,“就是,大姐姐与你说话算看得起你,你竟还敢顶撞她?快拿来!”
    徐予安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便装着怯生生的捂住了袖口,一副死活不给的样子,蹲在地上。
    那女子中计,当即冲上前去,拖拽了几下徐予安,硬是抢走了绣帕,谄媚地递给了上去。
    徐予安盯着那帕子,不是《寒雀图》,是她随手绣的一方山水,边角处藏着几笔淡墨。
    那是她根据父亲遗书里的描述,默绘的北疆地形。本打算卖给行商换些银钱的,不曾想被徐婉仪夺了去。
    “哟,这雀鸟绣得倒精神。”徐婉儿伸出两只手指捏起那帕子,万分嫌弃地一把丢给身侧的丫鬟,“行了,这帕子,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了,也赏你几个钱,好让你买个马革预备着。毕竟你这命格,说不定哪日就克死了自己。”
    丫鬟面露难色地接过帕子,扔下三个铜板,铜板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沾了泥,像三粒肮脏的眼珠。
    徐予安弯腰去捡,却听到另一个女子拍马赞道,“大姐姐,也就是你这样的活菩萨才会如此好心。”
    徐予安瞟了一眼二人,将要起身,怎料徐婉仪竟用翁鞋狠狠地踩在了她手背,还趾高气昂地俯身道,“你这眼神,我看着就恶心,跟你那短命的爹娘一般凶,像要啄人似的。”
    闻此,徐予安平静似水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左手在她的鞋尖处闪过。
    徐婉仪吃痛地将其踹翻在地,咒骂道,“你个贱人敢拿针扎我!像你这等白眼狼,合该早早弄死!哼,都怪那死老太婆,我看呐,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
    说罢,一甩‌鹤氅,留下一句“我这就去告诉母亲,回头叫人来将你打死!”
    徐予安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宇间闪过一丝杀气。
    她不知道的是,一旁的墙头上,一片玄鸦羽毛正随风飘落。
    墙头那道黑影,已在风雪中跟了她足足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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