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路楚不再抗拒司昭落在额头的早安吻；下班回家，路楚会自然地张开手臂，迎接那个带着一身寒气却满眼都是他的男人。
    然而，路楚心里始终有个结。
    父亲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了，但过往的阴影像附骨之疽。他害怕再次成为司昭的负担，害怕这段失而复得的关系，会因为他的平庸和出身，再次崩塌。
    这个隐忧，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爆发了。
    ……
    周六的午后，暴雨终于停歇，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楚正在厨房煲汤，砂锅里炖着玉米排骨，香气弥漫。门铃响了，清脆的电子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司昭去开门。
    “小昭，妈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腌笃鲜。”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传来，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
    声音戛然而止。
    路楚端着汤锅走出厨房，看到了站在玄关的两位客人。
    五年过去，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司母的鬓角添了白发，但那份优雅的气质却愈发浓郁，像是一株经霜的腊梅。司父虽已退休，但身姿依旧挺拔，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如炬。
    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路楚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妈，这是路楚。”司昭自然地介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路楚，这是我爸妈。爸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阿姨好。”路楚手里的汤锅变得滚烫，他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司母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极好，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显露敌意，只是那双看过无数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探究。
    “嗯。”
    这时，司父也上来了，看到路楚，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商界老手的从容：“小路也在啊。”
    “叔叔好。”
    一顿饭，吃得路楚如坐针毡。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路楚只觉得味同嚼蜡。司昭的父母很有修养，没有问任何让路楚难堪的隐私问题，聊的也都是天气、股市、养生。
    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将路楚隔绝在外。
    他能感觉到，司母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
    饭后，司昭被司父叫去了书房，大概是谈些商业上的传承或者未来的规划。
    厨房里，只剩下路楚在收拾碗筷。
    水流冲刷着瓷盘，发出哗哗的声响。
    “路楚。”
    司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倚靠在流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阿姨，您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路楚忙不迭地说，手下加快了动作。
    司母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和司昭，又在一起了？”
    路楚的手一顿，泡沫顺着指尖滑落。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你知道当年司昭为了你，差点毁了自己吗？”
    司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路楚的心上。
    “他放弃去北大，跑到南方那个陌生的城市打工。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睡过桥洞，吃过馒头就白水。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路楚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中的瓷盘差点滑落，被他死死抓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阿姨……我不是要责怪你。”司母叹了口气，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但作为母亲的立场让她必须坚持，“司昭对你的感情，我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但是路楚，作为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儿子幸福。”
    她放下水杯，目光锐利而诚恳。
    “你们之间的问题，五年前存在，现在依然存在。阶级的鸿沟，家庭的阴影，世俗的眼光……你真的准备好和他一起面对未来的一切了吗？你确定，你不会再因为自卑，再一次毁了他吗？”
    路楚放下盘子，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抬起头，看向这位气质优雅却目光如炬的长辈。
    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姨，我知道我配不上司昭。五年前，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也因为父亲的威胁，我离开了他，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路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热血。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后悔。现在，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因为自卑和害怕而错过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那是路楚第一次在司母面前，展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与担当。
    “我会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努力让自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也许我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但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他，保护他，就像他保护我一样。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抽油烟机的轰鸣。
    司母看着路楚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个角度。
    最终，司母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审视褪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放心。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司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楚的肩膀，这个动作，代表了接纳，也代表了警告。
    “司昭那孩子，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如果你再伤他一次，我这关，你就永远过不去了。”
    “我不会的。”路楚郑重地承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司母离开厨房后，路楚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无数的风雨，无数的“司母”等着考验他。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跑了。
    他看着窗外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倔强的弧度。
    他要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重新走进司昭的生命里。
    这一次，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