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运动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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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动会前,路楚的名字被班主任不容置喙地填进了三千米长跑的名单。他体育一般,体能也谈不上出色,但面对这种事,他总是不懂得如何拒绝,就像不会拒绝落在肩头的雪。
    司昭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放学后,都准时出现在操场,陪他练习。
    “呼吸,试着均匀点,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司昭跑在路楚身侧,步伐轻盈得像踏在云端,气息平稳得不像话,仿佛不是在跑步,只是在散步。
    路楚已经喘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他只能机械地点头,汗水浸湿了刘海,一缕缕黏在额头上,校服紧紧裹在后背上,像一层湿冷的壳。脚步越来越沉,抬起来时,像灌了铅。
    “今天差不多了,休息吧。”司昭放缓了速度。
    “还、还有一圈。”路楚固执地摇头,不肯停下,像一头倔强的小兽。
    司昭看着路楚被汗水浸透的侧脸,和他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执拗,没有再劝。只是调整自己的步伐,始终与他并肩,保持着寸许的距离,既不干扰他,又像一道随时可以依靠的屏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缓缓移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默剧里无声的伴舞。
    最后一圈,路楚几乎是在拖着脚步往前挪。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司昭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他的手臂:“我带你。”
    “不、不用……”路楚想挣脱,但身体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
    “别逞强。”司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稳稳地托住路楚的手臂,带着他往前跑,两人的节奏奇妙地合二为一。
    路楚不再坚持,借着司昭的力量,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跑完最后一段。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司昭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扶住,像接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谢谢。”路楚喘着粗气,整个人几乎挂在司昭怀里。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司昭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心慌意乱。
    “没事。”司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微微的喘息,手还稳稳地扶在路楚的腰间,“慢慢走,别马上停。”
    他们在操场上慢慢走圈,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一点凉意。路楚的呼吸逐渐平复,像退潮的海水。司昭递来一瓶水,路楚接过大口喝着,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流下,洇湿了校服领口。
    “慢点喝。”司昭抽出一张纸巾,自然地凑过来帮他擦拭。
    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路楚的下巴,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路楚猛地抬眼,撞进司昭深邃的眼眸里。那一刻,操场的喧嚣、远处的哨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被调了静音。路楚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狂乱得像是要冲破胸膛的牢笼。
    “我、我自己来。”路楚几乎是抢过纸巾,慌乱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指尖都在发颤。
    司昭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烫。他看着路楚通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细密而妥帖的满足。
    运动会那天,路楚拼尽全力跑了第五名。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往前倒去,落入一个熟悉的、带着干净皂角香的怀抱。
    “很棒。”司昭的声音带着笑意,手臂稳稳地环着他,没有松开的意思,像拥住一份失而复得的珍宝。
    路楚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司昭的脸在光晕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满满当当。周围是同学们的欢呼和加油声,但他只听得到司昭的声音,只看得到司昭的笑容,像定格的画面。
    那一刻,路楚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种子,在这一刻被春风拂过,悄然破土。
    晚上回到家,路楚躺在床上,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白天的那一幕。司昭扶住他时手上的温度,司昭看他时眼里的笑意,司昭说“很棒”时温柔的语气,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想起司昭借他的伞,教他解的题,请他吃的面,陪他跑过的步。想起司昭总在他需要时出现,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盏守候的灯。想起司昭说“你让我想对你好”。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擂鼓。路楚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用棉布的粗糙感平复心情,但司昭的笑容、声音、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赶也赶不走。
    他可能,喜欢上司昭了。
    这个认知让路楚既慌乱又羞怯,像偷吃了禁果的亚当。司昭那么好,像天上的月亮,清辉万里,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而他……他算什么?一个连学费都要靠减免的穷学生,一个父母是赌徒的“小可怜”,一个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转校生。
    他不配。
    可心动是不讲道理的。它会在他看到司昭时加速,会在司昭对他笑时雀跃,会在司昭靠近时失控。路楚控制不了,就像他控制不了奶奶的病情,控制不了父母的赌债,控制不了自己卑微的出身。
    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藏好这份喜欢。把它像秘密一样埋在心底最深处,用沉默的土壤覆盖,不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让司昭知道。哪怕那意味着,他要独自一人,在这份汹涌的、寂静的暗流中,泅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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