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一中，晨风里已经掺了点秋的凉意。不算冷，就是潮，像一块半干的湿毛巾，悄无声息地贴上后颈。阳光从教学楼夹角斜劈下来，在高二（三）班的窗玻璃上撞碎，光斑落在课桌上，界限分明。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混着粉笔末干燥的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又混着一点未散尽的汗意，蓬勃，又有点懵懂。
    路楚照例踩着铃声蹭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转学第三天，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还蒙着一层毛玻璃似的隔膜。帆布书包是奶奶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他拉开拉链，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也不知是怕惊扰谁，或许只是觉得，在这里不该有太大的动静。
    前排几个女生正聊着暑假的剧，笑声像刚摘下来的果子，脆生生地滚落一地。后排男生们为昨晚篮球赛的一个界外球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都爆出了青筋。路楚没掺和，翻开数学书，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章节标题。预习吧，他想，总得找点事情做，把无所适从的时间填满。
    “路楚，你先坐那儿。”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指了指他旁边靠窗的空位，“下周按成绩重排。”
    路楚点点头，挪了过去。同桌的桌子空荡荡的，擦得锃亮，只有一本牛津词典孤零零地立着，崭新的塑料封皮反射着冷淡的光。他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这一周，不必费心琢磨如何与陌生人开启第一段对话。
    早读铃声丁零零地响起，尖利得有些扎耳。教室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流动的风。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路楚的眼皮抬了一下，只觉得一道影子晃过，伴随着一阵极淡的薄荷气息——不是糖果的甜香，更像是沐浴后残留在皮肤上的水汽，带着点凉意的干净。
    是司昭。路楚听过这个名字。开学那天就隐约飘进耳朵里：家境好，常年霸占榜首，长得……嗯，确实是那种走在走廊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司昭把书包随手扔在椅子上，动作看似随意，衬衫却依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偏过头，朝路楚弯了弯嘴角：“早。”
    “……早。”路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几乎是立刻就把头埋了回去。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蓄足了阳光的湖面，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晃得他有些无措。那是他从小匮乏的，某种名为“理所当然”的光。
    数学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路楚埋头记录，字迹小而工整，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正写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侧边。
    他侧过脸。
    司昭不知何时微微倾过身，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那眼神不似打量，倒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物件。
    “你字挺好看。”司昭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见。
    路楚捏着笔杆的手指蓦地收紧，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热度：“……谢谢。”
    “司昭。”对方很自然地伸出手。雪白的袖口下，是一截清瘦的手腕。
    路楚怔了怔，下意识地将手缩回，在校服裤侧蹭了蹭掌心——那里总是容易出汗，带着点潮意。蹭干了些，才迟疑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
    “路楚。”
    指尖相触的刹那，路楚心里细微地咯噔一下。
    司昭的手是暖的，干燥，带着稳定的温度。而他自己的手，却总是凉津津的，还沾着点湿意。就那么一碰，飞快地分开。可那点短暂的触感却赖着不肯走，温热的，甚至带着点微妙的痒意，一路顺着指尖爬到了手腕内侧。
    路楚将手收回，指尖蜷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点异样。目光重新投向课本上的公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有麻雀叽喳了两声，扑棱着翅膀，掠过湛蓝的天空，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