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杜大志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冷风迎面扑来，比城东冷多了，干冷干冷的，像刀子刮脸。车站广场上有很多举着牌子拉客的人，“县城、县城”“住宿、住宿”，喊声混成一片。杜大志没有理会，穿过广场，走到公交站。
    回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最后一趟是晚上六点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车已经走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得脚趾发麻。一个黑车司机过来问他去哪，他说镇上，司机说六十。他犹豫了一下，还价四十，司机说五十，他说四十五，司机说上车。
    黑车是一辆旧桑塔纳，车里暖风开得很大，闷得慌。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多，问他从哪里回来，干什么工作，老家哪里的。杜大志一五一十地答了，没什么不能说的。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和村庄，黑乎乎的，偶尔有几盏灯亮着，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车子停在镇口，杜大志付了钱，下了车。镇上的路坑坑洼洼，没有路灯，他用手机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他家在镇子最东边，一栋老式的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他走到的门，看到院子里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黄色的，温暖的。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他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看到杜大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他妈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电视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桌上摆着几盘菜，用盘子扣着，怕凉了。
    “还没吃饭吧？妈给你热热。”他妈转身要进厨房。
    杜大志拉住她。“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酸菜是他妈自己腌的，味道和金姨的不一样，更咸，更酸。他把菜热了，盛了一碗米饭，坐在桌前吃。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目光跟金姨一样，安静地。
    “妈，你吃了吗？”
    “吃了。等你的时候吃过了。”
    杜大志知道她在撒谎。桌上的菜没动过，筷子还是干的。他夹了一块鸡蛋，放在他妈碗里。“再吃一点。”
    他妈没推辞，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电视里在放春晚，热闹非凡。
    吃完饭，杜大志洗了碗，把背包打开，拿出那条围巾和两盒城东的糕点。“妈，这是给你的。”
    他妈接过围巾，摸了摸，围在脖子上。“暖和。”她说。她又打开点心盒，里面是几块酥皮点心，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杜大志又拿出安小澄给的那袋东西——红枣、枸杞、桂圆、腊肉。他妈的问：“这些是谁给的？”
    “一个朋友。她姓安，在城东认识的。”
    “女的？”
    “嗯。”
    他妈没有再问。她把东西收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杜大志。“这是你表姐上次来留下的，说让你别还了。”
    信封里是一万两千块钱，他之前还表姐的。表姐把钱退了回来。
    “妈，这钱——”
    “你表姐说她现在不缺钱，让你先把自己的债还了。”他妈看着杜大志的左手，目光落在那串红绳手链上。“这是什么？”
    杜大志把手缩回去。“一个朋友编的。”
    他妈没有追问，站起来去铺床了。杜大志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火光。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他把手链从袖口里拉出来，木珠子上的“安”字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把手链重新藏进袖口。
    晚上躺在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安小澄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我妈说红枣很好。”
    安小澄回了：“你妈喜欢就好。早点睡。”
    他又给金姨发了一条：“金姨，到家了。我妈给我做了酸菜。”
    金姨回了一条语音：“好好好，多吃点。你妈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他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有狗叫，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闷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床很硬，老式的木头床，躺上去吱吱响。他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几年，每一道吱呀声他都熟悉。被子很厚，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喜欢这种被压着的感觉，实在的，不飘。
    他想起安小澄说“你妈喜欢就好”时的语气。他想起她编这串手链的时候，红色的绳子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她低着头，表情很专注。他没见过她编手链的样子，但他能想象出来——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做假账的时候认真，编手链的时候也认真。
    他在这种想象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