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白粥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9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城东人民医院的食堂在一楼。杜大志排在买粥的窗口前,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八毛,咸菜五毛。他端着托盘走到角落里坐下,看着粥冒热气。
    白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他想起金姨给他点了两年的皮蛋瘦肉粥,但金姨自己从来不吃皮蛋。这两年,金姨把他当半个儿子养——留饭、收快递、房租欠了三个月也不催。他回报她的方式,是戴着头套去抢她的店。
    他把粥端上五楼。508病房里,金姨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隔壁床的病人说金姨去做CT了,在一楼。
    他下到一楼,在影像科门口的长椅上找到了金姨。她头上缠着纱布,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旁边坐着一个护工。杜大志蹲下来,把粥放在地上。
    “白粥。”他说。
    金姨看了他一眼。“咸菜呢?”
    “没买。”
    “你就让我喝白粥?”
    “你不爱吃皮蛋,我记住了。白粥对胃好。”
    金姨没再说话。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吃。”
    杜大志接过馒头。馒头是热的,食堂刚出锅的那种。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馒头是甜的,麦芽糖的那种甜。他想哭,但没哭出来。
    “金姨,我可能要走了。换个城市,换个名字。”
    金姨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还回来吗?”
    “回来。安小澄还在里面,我得回来接她。”
    “你接她干什么?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扛。”
    “我答应她了。”
    金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粥碗放在膝盖上,腾出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杜大志手心里。铜色的钥匙上系着红色塑料绳,是小卖部卷帘门的钥匙。
    “店里的东西帮我收拾一下。柜台抽屉里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千三百六十块钱,你拿走。剩下的货能退的退了,不能退的你留着吃。”
    “金姨,那个店——”
    “关了。不开了。”
    金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个老师在念课文。但她的手在抖,粥碗里的水在晃。杜大志看到她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以前没注意过。那道皱纹从眼角一直拉到太阳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姨开那个店开了十五年,”她说,“你来了两年,是最后一个从我店里赊账的人。别人都是欠了钱就跑了,你还回来还,虽然一直没还上。你不坏,大志。别因为做了一件错事,就觉得自己是坏人。”
    杜大志把那个馒头吃完了。他把手指上的馒头渣舔干净,站起来,扶金姨去做CT。金姨的胳膊很细,细得他一圈就能握住。她身上的味道还是和店里一样,洗衣粉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白色的门关上之前,金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口型像是“走”。
    杜大志没有走。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金姨做完检查。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他掏出手机看了两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把金姨的钥匙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钥匙很小,但很重。不是重量,是分量。这把钥匙开了十五年的门,每天清晨六点,金姨用它拉开卷帘门,把烟和饮料摆上货架。晚上十点,她又用它锁上门,把一天的零钱装进铁盒子。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现在这把钥匙在他手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CT室的门开了,护工推着金姨出来。金姨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干裂。杜大志推着轮椅把她送回病房,扶她躺好,把被子掖好,把拖鞋摆在床底下,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像一个儿子在照顾母亲。但他不是儿子,他只是欠了金姨两年房租和无数碗皮蛋瘦肉粥的租客。
    金姨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大志,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走之前来跟姨说一声。”
    “嗯。”
    杜大志站起来,把粥碗拿到走廊的垃圾桶里扔了。他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到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帽檐压得很低。张彪。
    他走过去。张彪没有动。
    “安小澄让我来的。”张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杜大志妈寄来的那个大一圈,厚得多。他把信封塞进杜大志的手里。“里面是五十万。密码是你妈生日。”
    杜大志捏着信封。牛皮纸的,很硬,硌手。他没有打开。“她哪来的钱?”
    “存的。六年攒下来的。本来想给她女儿上学的。”
    “这钱我不能要。”
    “她说你一定会说不能要。所以她还让我带一句话。”张彪顿了顿。“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你说过你妈住院,你表姐垫了一万二。这笔钱还了你表姐,剩下的够你妈住好几年的好医院。你不需要用,但你妈需要。”
    杜大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把信封塞进了外卖服的内兜里。内兜本来装着他妈写的那封信,现在一封信一张卡挤在一起。一封信,五十万。一颗心,一个陌生女人的六年。
    “安小澄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女儿的照片,在你手机里。”
    杜大志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确实有一张照片,是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笑。他什么时候存的?大概是那部黑色手机还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截图保存的。他忘了。
    “她说,如果你见到她女儿,替她说一句妈妈不是不要她了。”
    “我见不到她女儿。”
    “也许以后能见到。”
    张彪转身走了。白色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走出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别死了,杜大志。”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杜大志一个人。他站在508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口袋里揣着金姨的钥匙。他该回派出所了,但他不想回。他想去一个地方。
    金姨的小卖部。
    卷帘门上还拉着黄色的警戒带,凹进去的那个坑还在,像一张被打歪了嘴的脸。他用金姨给的钥匙开了锁,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吱吱嘎嘎地响,响了十五年,这是最后一次。
    里面很暗。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闪了几下才亮起来。货架上的东西还在——方便面、火腿肠、辣条、山寨饮料。地上有碎玻璃,酱油瓶打碎的地方有一摊深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像一块地图。柜台下面的地上还躺着他的头套,那个拼多多买的、九块九包邮的黑色头套。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头套上有一个洞,跑的时候被树枝勾破的。他透过那个洞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他走到柜台后面。柜台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边缘有一道很深的裂缝,是金姨用透明胶带缠住的。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个塑料袋、一沓零钱、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老式的那种,装饼干用的,红色的盖子掉了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有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卖部门口,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灰色棉裤,老北京布鞋,对着镜头笑,笑得满脸皱纹。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歪歪扭扭:“开店十周年,自己给自己照的。”
    他把钱装进口袋,一千三百六十块。他把照片也装进口袋。他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然后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放进纸箱里。方便面放在一个纸箱,火腿肠放在一个纸箱,辣条和饮料放在一起。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但又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事。方便面有十七桶。火腿肠有四十三根。辣条有二十二包。他数了,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数数还能做什么。
    小卖部不大,东西也不多,他收拾了一个多小时就收完了。六个纸箱,整整齐齐地摞在柜台后面。他还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金姨平时用的围裙,蓝色的,洗得发白,兜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和一支圆珠笔。他把围裙叠好,放在纸箱最上面。
    然后他拉下卷帘门。拉的时候很用力,铁皮哗啦啦地响,像一个人在告别。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拔出来。钥匙还在他手里。金姨没说把钥匙还给她。她只说把店里的东西收拾一下。钥匙算不算店里的东西?他不知道。他把钥匙揣进了口袋,和那一千三百六十块钱挤在一起。
    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是从柜台里拿的,红塔山,七块钱一包,金姨卖的。他拆了一包,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他不太会抽烟,但这根烟他必须抽。因为这是金姨店里的最后一根烟。
    他坐在那里,看着城中村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他在这条巷子里跑了两年,送了两年的外卖。他记得每一个台阶、每一个垃圾桶、每一盏坏掉的路灯。他也记得金姨每天晚上十点拉下卷帘门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了两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人的一辈子,被她用一个铁皮门关起来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站起来,往城中村外面走。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路口,车头朝着他的方向,引擎盖上的热气在下午的阳光里晃动。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里飘出来。
    杜大志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又摇上去了。他没停步。
    他走到马路对面,等红灯。绿灯亮了,他穿过斑马线,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来,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掏出手机。他给安小澄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钱收到了。照片也看到了。你女儿长得很像你。”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替你跟她说的。”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安小澄回了一条:“别说。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我出来自己说。”
    杜大志看着那条短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删掉了。不是生气,是觉得留着也没用。安小澄什么时候出来,没人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永远出不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派出所的蓝色灯箱已经在前面的路口亮了起来。
    他走得很快,但走得不稳。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鞋底快磨穿了。他这双帆布鞋穿了两年,左脚开胶,右脚磨出了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来继续走。
    他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老保安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走廊里的灯全亮着,值班室里周远在吃泡面,看到他回来了,把泡面碗放下,站起来说:“邢哥在办公室等你。”
    杜大志推开邢建国办公室的门。邢建国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他抬起头,看了杜大志一眼。“粥送到了?”
    “送到了。”
    “金姨怎么样?”
    “还行。缝了七针,人清醒着。但她说店不开了。”
    邢建国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杜大志面前。“郑主任让人送来的。你的新身份。”
    杜大志打开纸袋,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一张纸条。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杜安”。照片是他的,但名字不是。出生日期改了,住址改成了一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银行卡是新办的,户名也是“杜安”。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天上午八点,城东客运站,有人接你。”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杜大志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信封,和安小澄那张卡放在一起。他看了那张纸条三遍,然后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明天上午八点,”他说,“我走了以后,金姨怎么办?”
    “医院有人守着。刀疤刘的人已经撤了。你不在这,他们不会找金姨的麻烦。”
    “安小澄呢?”
    “她在市局。很安全。”
    “我不是说安全。我是说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邢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杜大志。“杜大志,你替她担心是对的。但她进去之前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欠了三万二,兜里只有十几块钱,脸上有伤,脚上的鞋开了胶。你妈在老家等你,金姨在医院等你。你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杜大志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金姨的钥匙。钥匙的齿很尖,扎着他的手指。
    “邢警官,我会回来的。”
    “你回来干什么?”
    “接安小澄。还金姨的钱。”
    邢建国转过身,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回来的时候,”邢建国说,“我请你吃饭。不是盒饭,是饭店。”
    杜大志笑了。这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第一次笑。
    “行,”他说,“但要带金姨一起去。”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