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货市场在城东和城郊的交界处，白天热闹，晚上冷清。杜大志骑了二十分钟才到，电动车最后一点电量在路上的时候就耗尽了，他是推着车走完最后两条街的。他把车锁在市场的铁栅栏外面，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市场里很大，一排排的铁皮棚子，白天摆满了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旧衣服，晚上全熄了灯，只有路口一盏路灯还亮着，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肠子。杜大志走得很快，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来回弹跳。
    他走到市场最深处的一个棚子前面停下了。这个棚子和别的不同，卷帘门没拉到底，留了大概半米高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线光。杜大志蹲下来，敲了敲卷帘门。
    “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大志。”
    沉默了几秒。卷帘门从里面往上推了半截，杜大志弯腰钻了进去。
    棚子里堆满了东西，靠墙摞着十几个纸箱，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烟灰缸、半瓶二锅头。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疤。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杜大志。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找你帮忙。”
    “帮什么忙？”
    杜大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有人要杀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二锅头喝了一口。“多少人？”
    “一伙人。领头的外号叫刀疤刘，城东钱百万的人。”
    “钱百万？”那人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盯着杜大志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惹上他的？”
    “不是我惹的，是他的人追我。”
    “为什么追你？”
    杜大志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一部手机、一张SD卡、一个财务主管、两个亿的洗钱？太长了，而且说出来也不像真的。“我捡了一个不该捡的东西。”
    那人没有说话，把烟头从烟灰缸里捡起来又点着了。“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传句话。”
    “传给谁？”
    “刀疤刘。你跟他说，安小澄已经投案了，人就在市局。他找我没用，要找去找纪委。”
    那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卷。“你凭什么觉得我认识刀疤刘？”
    “你认识所有人。”
    那人没有否认。他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喉咙动了好几下。“传话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欠我的那三千块钱，下个月必须还。”
    杜大志愣住了。他以为这个人会要别的东西——比如让他帮忙运货，或者让他介绍外卖站点的生意，或者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结果是三千块钱。
    “我还。”他说。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兜里连三十块钱都没有。”
    “我送外卖还。每天少花十块钱，一年就还清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张有疤的脸上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半边脸在笑，半边脸不动。“行。我信你。”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只说了几句话：“刘哥，有个小孩让我带句话。安小澄在市局，自己投的案。对，就这句。好。”挂了电话。
    那人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杜大志。“传完了。你可以走了。”
    杜大志站起来，钻出卷帘门，站在市场空旷的通道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透出来的那线光，然后往外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刘哥，刚才的话是假的。安小澄没投案，是这小子想让你以为她投案了。对，他还在我这儿，刚走。好，我知道了。”
    男人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二锅头一饮而尽。他走到棚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旧货市场。
    杜大志走出市场大门，去推他的电动车。电量还是零，他只能推着走。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市场对面的巷子里开出来，没有开大灯，缓缓地跟在他后面。
    他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是刀疤刘的人，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叫来的。他找错人了。那个人不是帮忙的，是双面的——一边答应传话，一边给刀疤刘通风报信。他以为自己找了个中间人，结果找了个陷阱。
    他加快脚步，推着电动车往前跑。面包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近了，就在他身后。他放开电动车，拼命往前跑。跑起来的姿势还是那么难看，身体往右边倾斜，两只手不会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身后传来面包车侧门拉开的声音。
    有人跳了下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杜大志不敢回头，他只能往前跑，跑到这条路的尽头，跑到有人的地方，跑到有光的地方。但这条路很长，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工地，没有灯，没有行人，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跑出去大概七八十米，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