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渡口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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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动两人的衣袂,将方才街巷里的血腥气与杀伐声,尽数吹散在潺潺流水之中。
乌篷船系在岸边,随波轻轻晃动,船家坐在船头,低着头默默打磨船桨,对岸边对峙的两人视而不见,显然是提前被打点过的路人,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言。
谢无珩站在河岸之上,白衣被风拂得微微翻飞,指尖紧紧攥着碎雪剑的剑柄,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抬眼,与陆惊渊四目相对,清冷的眸底情绪翻涌,复杂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
戒备、疏离、恨意,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动容与不舍。
方才在清溪镇的刀光剑影里,那人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一路默默护他周全的沉稳,还有此刻眼底不加掩饰的郑重与在意,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他冰封了三年的心湖,再也无法平静。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对立立场,隔着不共戴天的过往。
本应见面就拔刀相向,不死不休。
可如今,真到了约定好的分道扬镳之时,那句决绝的“就此别过”,却在舌尖滚了千百遍,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惊渊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迟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没有步步紧逼,也没有出言挽留,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尊重他所有的选择,也守住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说过不纠缠,就绝不会强留。
“船家会送你到下游的渡口,那里远离清溪镇的势力范围,上岸之后,便是一片开阔山林,柳承渊的人手追不到那里。”陆惊渊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一字一句,都在为他安排好后路,“船上备了干粮和水,足够你路上用。”
他早已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只希望他能一路平安,远离凶险。
谢无珩垂眸,避开他太过专注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我知道了。陆统领费心了。”
一句客气的“费心”,硬生生将两人之间,那点悄然滋生的微妙牵绊,重新隔回了遥远的距离。
从此,你是锦衣卫统领,我是罪臣遗孤。
从此,江湖归江湖,朝堂归朝堂。
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陆惊渊看着他刻意疏远的模样,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只是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物件,伸手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着。”
谢无珩抬眼,看向他手中的东西,眉峰微蹙,没有接,语气带着戒备:“这是什么?我不会收你的东西。”
他不肯再承陆惊渊半分恩情,更不肯收下他的物件,给自己留下任何牵绊。
“不是金银,不是信物,更不是用来牵制你的东西。”陆惊渊语气诚恳,没有半分强迫,只是稳稳地将东西递在他面前,“是伤药。你左臂的伤口还未愈合,路上若是沾水开裂,用这个上药,止血生肌,比寻常金疮药效果好得多。”
“还有一瓶避尘散,撒在衣物上,能掩盖气息,避开追踪的暗卫,对你有用。”
他递过来的,全是能护他平安、解他燃眉之急的东西,没有半分私心,全是周全。
谢无珩看着那方小小的油布包,指尖微微一动,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
长这么大,除了逝去的亲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入微地记着他的伤口,这样面面俱到地为他铺好所有后路。
哪怕这个人,是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仇敌。
河岸上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还有两人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谢无珩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布包。
指尖不经意间,与陆惊渊的手指轻轻相触。
他的指尖冰凉,陆惊渊的手指温热,短暂的相触,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划过两人的肌肤,让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谢无珩立刻收回手,将油布包紧紧攥在掌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淡红,却强装镇定,冷冷开口:“多谢。东西我收下,日后必有回报。”
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收下,只肯用“回报”二字,划清界限,守住自己最后的骄傲。
陆惊渊看着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红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微微颔首:“不必回报。只要你平安就好。”
一句“平安就好”,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谢无珩的心口,让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立刻别开眼,不敢再与陆惊渊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这人尽数看穿。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谢无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哑,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踏上了乌篷船的甲板,白衣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他怕自己再回头,就真的,再也狠不下心与这个人别离。
船家见状,立刻起身,解开岸边的缆绳,撑着船桨,乌篷船缓缓驶离河岸,朝着河流下游而去。
谢无珩站在船头,背对着岸边,始终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岸上那道深邃的目光,一直牢牢地落在他的背影上,没有半分移开,滚烫而郑重,隔着渐渐拉开的距离,依旧清晰可感。
河风越来越大,吹起他的白衣与长发,他攥着掌心那个油布包,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过是短暂同行,分道扬镳之后,从此便是陌路。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空,这么涩,这么舍不得。
乌篷船越行越远,渐渐驶离了渡口,岸边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船身转过一道河湾,岸边的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谢无珩才终于,缓缓转过身。
望着空荡荡的河岸,望着再也看不到人影的渡口,清冷的眸底,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落与茫然。
他以为,别离会是解脱,会是松一口气。
可真的失去了那道一直护着他的背影,他才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那份无声的周全与安稳。
习惯了刀光剑影里,有人挡在他身前。
习惯了孤身赶路时,有人默默跟在身后。
习惯了冰冷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丝不期而遇的温暖。
谢无珩缓缓握紧掌心的油布包,指节泛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的失落与茫然,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封的清冷。
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血海深仇未报,沉冤未雪,他没有资格动心,没有资格留恋,更没有资格,与仇敌产生任何牵绊。
陆惊渊于他,终究只是过客。
从此,江湖路远,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而河岸渡口之上,陆惊渊依旧站在原地,玄衣身姿挺拔,望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深邃的眸底,没有别离的失落,只有一片笃定的沉沉暗色。
他知道,谢无珩嘴上决绝,心底早已动了心。
他也知道,这一次别离,不是结束。
他们之间的纠葛,从三年前靖安侯府案发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从他在落霞谷,认出谢无珩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断不开。
陆惊渊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与他相触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那人冰凉指尖的温度。
他低声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消散在河风之中,却字字清晰,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谢无珩,我说过。”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前路多凶险。”
“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来。”
“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河风浩荡,流水潺潺。
本该斩断的牵绊,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斩断。
他们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别离,而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