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雨夜同栖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3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下越急,狂风卷着雨珠砸在山林间,枝叶被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雷鸣,将落霞谷衬得愈发幽深阴冷。
    陆惊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谷口,谢无珩依旧盘膝坐在山洞深处,闭着眼调息,周身内力缓缓流转,修复方才交手时震伤的经脉。
    他指尖始终微微收紧,骨节泛着淡白。
    方才陆惊渊那句清晰的“谢无珩”,像一块冰石,狠狠砸进他沉寂了三年的心湖,激起层层寒意。
    三年了。
    自从靖安侯府倾覆,他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叫出这个名字。
    世人只知靖安侯府满门抄斩,嫡子尽亡,连最小的世子谢无珩,也早已曝尸荒野,成了野狗的口粮。
    没人知道,他还活着。
    更没人知道,当年那个养在深院、清冷矜贵、连刀剑都很少触碰的侯府小世子,如今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出手必见血的寒雪客。
    谢无珩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快得转瞬即逝。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衣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横贯腕骨、狰狞扭曲的旧疤,是当年被锦衣卫的铁链死死锁住,日夜磨出来的印记。
    还有肩背、腰腹、腿上,那些藏在衣料之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每一道,都来自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来自锦衣卫的酷刑,来自仇人的折辱。
    而陆惊渊,正是锦衣卫的最高统领。
    是当年那场屠杀,最直接的掌权者之一。
    谢无珩眼底的痛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他与陆惊渊,本就天生对立。
    一个是罪臣遗孤,复仇者。
    一个是朝廷鹰犬,掌刑者。
    他们之间,隔着三百七十一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不共戴天的立场。
    陆惊渊那句“我会查当年旧案”,在他听来,不过是试探,是圈套,是想套出他手中线索的手段。
    他绝不会信。
    更不会依附。
    他的仇,只能由他自己亲手报。
    谢无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正欲再次运功调息,洞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压抑的闷哼声。
    他眉尖骤然一蹙,眼底警惕顿生。
    不是陆惊渊的人。
    陆惊渊的锦衣卫步伐整齐,气息沉稳,绝不会如此慌乱嘈杂。
    来者另有其人。
    谢无珩缓缓站起身,伸手握住身侧的碎雪剑,剑身轻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寒意瞬间笼罩周身。
    他缓步走到洞口,拨开遮掩的藤蔓,借着昏暗的天光向外望去。
    只见谷口的空地上,数道黑影正与两名锦衣卫缠斗在一起。
    那两名锦衣卫是陆惊渊留下守谷口的人手,皆是身手干练之辈,可此刻却明显落了下风,身上已带了刀伤,气息紊乱,步步后退。
    围攻他们的黑衣人,一共六人,皆身着黑色劲装,蒙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双狠戾冰冷的眼睛,出手招招致命,刀法阴狠歹毒,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更重要的是,谢无珩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刀法路数。
    当朝宰相,柳承渊的私养死士。
    三年前,靖安侯府被诬陷通敌叛国,幕后最大的推手,就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柳承渊。
    这些年,他一路追查,诛杀的贪官污吏,大多都是柳承渊的党羽。
    柳承渊早就想除他而后快,只是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如今,终究还是追来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一名锦衣卫躲闪不及,被黑衣人一刀刺穿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飞鱼服。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手中绣春刀险些脱手。
    另一名锦衣卫见状,拼死上前掩护,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数招,便被黑衣人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摔在泥水里,口吐鲜血。
    六名黑衣人步步紧逼,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举起长刀,便要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如疾风骤雪,骤然从山洞方向掠出。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碎雪剑出鞘,寒光凛冽,剑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横扫而出。
    “铛铛铛铛——”
    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接连响起,火星四溅。
    那四名举刀欲砍的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手腕剧痛,长刀瞬间被震飞,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连连倒退。
    变故突生,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眼望去。
    只见泥泞之中,白衣男子持剑而立,广袖被风雨吹得翻飞,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隽冷冽,一双眸子冰寒彻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正是寒雪客,谢无珩。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这两名锦衣卫是陆惊渊的人,与他立场对立,死活本与他无关。
    可他看得清楚,这些黑衣人出手狠绝,不留活口,杀了这两名锦衣卫,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躲在山洞里的他。
    柳承渊的死士,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与其被动等待他们围堵山洞,不如主动出手,速战速决。
    “寒雪客!”为首的黑衣人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暴涨,“果然在这里!”
    他们奉宰相之命,一路追踪寒雪客南下,本想暗中截杀,却没想到撞上了锦衣卫的人,更没想到,寒雪客竟会主动现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黑衣人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今日,便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回去向宰相大人复命!”
    话音落,六名黑衣人瞬间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将谢无珩团团围住。
    长刀出鞘,寒光闪闪,风雨之中,杀气弥漫。
    倒在地上的两名锦衣卫,捂着伤口,震惊地看着场中白衣持剑的身影。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统领全力追捕的朝廷要犯,竟然会出手救他们。
    谢无珩垂眸,目光冷冽地扫过围上来的黑衣人,指尖微微发力,碎雪剑剑身寒意更盛。
    他没有半句废话。
    对柳承渊的人,他从来只有一个态度。
    杀。
    身形一动,白衣掠起,如雪中孤狼,径直冲入人群之中。
    碎雪剑快如流星,剑招狠绝凌厉,招招直逼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些死士身手虽好,可在谢无珩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不过三招,最左侧的黑衣人便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倒在泥水里,瞬间没了气息。
    其余黑衣人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挥刀猛攻,刀风凌厉,招招朝着谢无珩周身要害砍去。
    谢无珩脚步轻移,身形灵动飘逸,在密集的刀光之中穿梭自如,白衣翻飞,竟没有半分雨水沾身。
    他的剑,太快,太准,太狠。
    每一次剑刃划过,必然带起一道血线,必然有一人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六名黑衣人,便已倒下四人,只剩下为首的两人,浑身是伤,气息紊乱,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从未见过武功如此高强之人,更没想到,传闻中的寒雪客,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撤!”为首的黑衣人知道今日绝无胜算,咬牙低吼一声,转身便要逃。
    想走?
    谢无珩眼底冷光一闪,身形骤然暴起,如一道白色闪电,瞬间追上两人。
    碎雪剑反手一撩。
    两道血光同时绽放。
    两声闷哼响起,两名黑衣人双双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六名顶尖死士,尽数被斩杀当场。
    泥泞之上,鲜血横流,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谢无珩站在原地,白衣之上,只沾了几滴溅落的血珠,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垂眸,用剑尖轻轻挑去剑刃上的血迹,动作淡漠,仿佛刚才杀的,不过是几只蝼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再次从谷口方向传来。
    玄衣身影,缓步走入雨中。
    陆惊渊去而复返。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着场中白衣染血、持剑而立的谢无珩,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沉沉的暗色。
    他方才离开谷口,便察觉到有大批死士潜入,担心这些人针对谢无珩,才立刻折返。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片刻,谢无珩竟已独自一人,解决了所有杀手。
    这份身手,这份狠戾,远超他的预料。
    倒在地上的两名锦衣卫,见到陆惊渊,立刻挣扎着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愧疚:“统领,属下无能,险些遭了贼人毒手,多亏了……”
    他们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谢无珩,只能闭口不言。
    陆惊渊摆了摆手,目光没有看手下,始终落在谢无珩身上。
    风雨之中,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眼清冷,剑上还滴着血,明明满身戾气,却又孤绝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缓步走到谢无珩面前,声音低沉,穿过风雨,清晰入耳:“柳承渊的人。”
    依旧是陈述,不是疑问。
    谢无珩抬眼,冷冷地看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握着碎雪剑,转身便要返回山洞。
    他不想与陆惊渊再有任何牵扯。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却突然一紧。
    陆惊渊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腕间那道狰狞的旧疤时,陆惊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无珩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戾气与抗拒,猛地用力挣扎,厉声低喝:“放开!”
    他最恨别人触碰他的旧伤,更恨别人触碰他的身体。
    三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靠近他。
    可陆惊渊的手掌宽厚有力,内力沉稳,他挣扎了两下,竟根本无法挣脱。
    “你受伤了。”陆惊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目光落在他左臂的衣料上。
    那里,被黑衣人长刀划破,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衣料。
    方才激战之中,谢无珩为了速战速决,并未在意这处小伤,此刻被陆惊渊点破,才察觉到一丝细微的痛感。
    “与你无关。”谢无珩眼底满是疏离与恨意,用力抽手,“陆惊渊,别逼我动手。”
    “外面雨大,柳承渊的人绝不会只派这一批。”陆惊渊没有放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山洞暂时安全,先处理伤口,等雨停了,再走。”
    他的眼神沉稳深邃,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直白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谢无珩与他对视片刻,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认真,心底的戾气,竟莫名地顿了一瞬。
    风雨呼啸,雷鸣阵阵。
    两人在泥泞之中对峙,手掌相触,气息交织。
    对立的立场,血海的深仇,还有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最终,谢无珩冷冷地别开眼,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
    算是默许。
    陆惊渊眼底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力道,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只是放缓了力度,牵着他,转身走向山洞。
    白衣与玄衣,在风雨之中,并肩而行。
    两道注定纠缠的身影,踏入了幽深隐蔽的山洞,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杀伐。
    洞内火光渐起,暖意微弱,却足以照亮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即将被戳破的壁垒。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