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记忆(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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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禾被残存的记忆牵引,轻飘飘地朝巷外飘去。他的魂体薄得近乎透明,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在微凉的雨气里微微晃动,像一缕随时会被乱世狂风吹散的烟。
    走不了几步,他就会停下,茫然地回头看向温宁,空洞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动荡年月里,少年人独有的,刻进骨血的茫然与慌张,连飘行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温宁攥着手里的地府接引令牌,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令牌早已被他攥得发烫,内里残存的灵力几乎枯竭,丝丝缕缕的魂力反噬,让他的魂体泛起一阵钝痛。连续三天清明通宵当差,他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周身魂息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脚发软,连站稳都成了难事。
    可眼前这个少年亡魂,背负着一整个乱世的饥寒与离散,藏着一段沉到骨子里的悲惨过往,他实在没法抽身,只能咬着牙,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沉默地跟在后面。
    前方的谢随,始终缓步走着,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在淅淅沥沥的雨雾里,撑出一方沉静的天地。
    他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既没有加快脚步催促,也没有刻意回头等候,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两人一鬼,就这样踩着青石板上的雨水,一步步踏入了那段被尘封数十年的战乱旧岁。
    清明时节本就阴阳相通,旧日战场残留的硝烟阴气,饥荒里枉死之人的执念怨气,在空气里交织缠绕,浓稠得化不开。整条寻忆之路,都浸在兵荒马乱的萧瑟与绝望里,目之所及,尽是战火留下的残痕,耳之所闻,皆是流离之人的悲叹,连落在身上的雨丝,都带着几分刺骨的苍凉。
    温宁本就胆小脆弱,又被连日加班熬得身心俱疲,一路上慌乱不已,状况百出;谢随则始终沉默寡言,行事冷静自持,性子克制又内敛,从不会说半句暖心话,却总在温宁陷入窘境的瞬间,下意识出手相助。
    循着阿禾飘忽的魂息,第一处记忆落点,是巷尾那片坍塌破败的老屋废墟。
    这里早已荒废了数十年,断壁残垣静默伫立,墙体被战火与烟火熏得发黑,一道道裂痕像伤疤一样爬满墙面,焦黑扭曲的房梁斜斜垮着,满地碎瓦残砖,木屑尘土,混着冰凉的雨水,积成一洼洼浑浊的污水。风一吹,潮湿的霉味,烧焦的土木味,陈年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光是站在边缘,就仿佛一头撞进了那段满目疮痍,民不聊生的旧时光。
    在那个动荡的年月,家园一夜被毁,亲人离散,百姓流离失所,从来都不是稀罕事,而是日日都在上演的常态。
    温宁刚跟着踏入废墟的范围,周遭的阴风便骤然狂卷。
    狂风裹挟着尘土,细碎雨丝,还有数十年前残留的硝烟气息,狠狠朝着几人扑来,断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地上的破碗,干枯的树枝,破旧的粗麻布碎片,破碎的布衣边角,凭空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无序地杂乱飞舞,死死拦住了前行的去路。
    与此同时,无数细碎又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耳膜,层层叠叠,跨越漫长岁月,狠狠砸在心底,让人头皮发麻,心口发闷:
    “饿……好饿啊……”
    “打仗了,快跑啊,家没了……”
    “孩子,我的孩子……别丢下我……”
    那是战火与荒年并行的苦难岁月,最真实的回响。
    天灾不断,田地颗粒无收,兵祸横行,四处硝烟四起,百姓们无粮可吃,无家可归,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无数像阿禾一样的普通人,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无尽的饥寒里,悄无声息地死在乱世的角落里,连姓名都没能留下,只余下一缕执念,徘徊在人间,久久不散。
    压抑,苍凉,绝望的气息,将整个人团团围住,压得温宁喘不过气。
    他本就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被这股跨越岁月的乱世阴气一冲,浑身猛地一僵,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狠狠摔进身旁满是碎石与脏水的低洼坑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不堪地摔落时,一只微凉干燥,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忽然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轻柔,却格外稳妥,刚好稳住了他下坠的身形,将他轻轻扶稳,不过片刻,便自然地松开了手,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不纠缠,不亲昵,分寸感十足。
    “站稳。”
    谢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清淡,没有半分责备,也没有刻意的关切,只是一句淡淡的提醒,却让温宁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话音落下,他指尖极轻地微动,一缕柔和却纯粹的纯阳玄气,悄无声息地漫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轻轻一扫,漫天飞舞的杂物便悉数落地,耳边嘈杂的战乱残响,饥饿哀嚎,也瞬间消散,狂乱的阴风,也归于平静。
    温宁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谢随,男人依旧神色淡淡,目光平静地落在废墟中央,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伸手扶他,平息阴气,都只是再顺手不过的小事,压根没放在心上。
    【明明看着冷冰冰的,却总在这种时候伸手,也太口是心非了】
    温宁在心里小声嘀咕,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目光,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乱动。
    ……………………………………………………
    废墟中央,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单薄的魂体蜷缩着,深埋了数十年的过往,一幕幕清晰地涌了上来。
    炮火总是毫无预兆地掠过村庄,轰鸣震得人耳朵生疼,好好的房屋一夜之间就成了断壁残垣,我的家,就这样没了。
    我带着爹娘,带着年仅五岁的妹妹,被迫踏上无尽的逃难路,终日颠沛流离,无处安身。
    寒冬没有棉衣,我只能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裳,冻得浑身蜷缩;荒年颗粒无收,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饿肚子的人。
    乱世人命轻如草芥,一路奔波逃亡,爹娘渐渐失散,再也找不到踪迹。
    偌大的世间,只剩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破旧漏风的土屋寒风刺骨,妹妹饿得日夜啼哭,小脸蜡黄干瘪,声音嘶哑无力。
    我心疼得快要死掉,每天拼命外出寻找食物,挖苦涩的草根,剥难以下咽的树皮,采摘难食的野菜。
    但凡找到一点点能入口的东西,我全都留给妹妹,自己忍着无尽的饥饿,默默扛着所有苦楚。
    我也冷,也饿,也害怕无边无际的战火与未知的明天。
    可我是哥哥,我必须撑下去。
    我别无他求,只希望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里,我的妹妹,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就好。
    可苦难漫长到没有尽头,破碎的记忆终究还是戛然而止,消散在冷风里,只留下无尽心酸与茫然。
    ……………………………………………………
    稍作停顿后,阿禾继续往前飘行,一行人顺着记忆的指引,慢慢走到了城外的荒芜古道。
    这是当年无数难民辗转逃生的必经之路,路面早已被岁月侵蚀,荒草疯长,没过了脚踝,雨水将泥土泡得松软湿滑,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印。古道蜿蜒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数十年前,无数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走在这条路上,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不知要去往何方,不知能否活下去。
    无数人在这条逃难路上,饿死,冻死,病死,尸骨无人收敛,最终化作一抔黄土,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冰冷的雨丝纷纷扬扬落下,打在荒草上,打在古道上,整条路都透着乱世流离的荒凉与悲戚。
    温宁累得眼皮直打架,脑袋昏昏沉沉,脚下的泥泞又难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劲。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满是地府打工人的委屈:
    【别人清明都在放假团圆,踏青赏春,就我天天通宵加班就算了,还要跑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直面乱世苦难,双重折磨,我也太惨了吧】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泥坑和碎石,全然没留意周遭的动静。
    就在这时,几只被清明阴气惊扰的胆小散魂,慌不择路,从草丛里窜出来,直直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顺着小腿攀附上来,像一条冰冷的小蛇,钻进骨子里。
    温宁本就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瞬间彻底断裂,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原地轻轻弹射起来,下意识朝着身旁最近的人扑去,双臂死死抱住对方的胳膊,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有,有东西!谢随,快救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大型社死现场,猝不及防,当众上演。
    谢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肩线微微绷紧,下颌线轻轻抿紧,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他没有立刻推开温宁,只是垂眸,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玄气散开,轻松就将那几只毫无攻击力的胆小散魂,轻轻驱散了。
    “松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嫌弃,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温宁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烫得惊人。他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往后连退两步,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紧张地抠着自己的衣角,脚趾在湿漉漉的鞋子里,疯狂抠出一座三室一厅,尴尬得原地自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完了完了,上次撞进人怀里,这次直接抱胳膊,我在谢随心里,肯定已经是又胆小又冒失的怪人了,丢死人了】
    他全程低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往谢随那边瞟,满心都是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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