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余生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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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赵明渊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穿定制的白色西装时,腰腹处特地放了两寸。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行舟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说了一句:“很好看。”赵明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
婚礼没有大肆操办。请的人不多,双方的至亲、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顾行舟本来想请半个商圈的人,被赵明渊否了——“请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是开招商会。”顾行舟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把名单砍掉了三分之二。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听赵明渊的话了,这个发现让他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好像也不坏。
婚礼在一个私人庄园里举行。草坪被布置成白色和香槟色的主调,花拱门、长桌、气球,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白鸽。四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花的味道。
赵明渊穿着那件定制的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站在花拱门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明亮。他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西装的设计巧妙地遮掩了这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顾行舟站在他对面,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同款的栀子花。他看着赵明渊,从那个人走进婚礼现场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赵明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CEO,又像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走向归宿的人。
交换戒指的时候,赵明渊的手有一点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手抖。顾行舟握住他的手,把戒指套上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别紧张,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赵明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台下坐着的人不多。赵父赵母坐在第一排,赵母一直在抹眼泪,赵建国揽着她的肩膀,眼眶也有点红。顾继远坐在第二排,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台上那两个年轻人,表情严肃,但他的眼角有一点湿。
人群里还有一个赵明渊不认识的人——陆景深,顾行舟的发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的后排,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看着台上两个人交换戒指,看着顾行舟那一脸“我娶到了全世界”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有一点发热。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在草坪上自由走动。陆景深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顾行舟肩膀上拍了一下。“行舟。”
顾行舟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来了?”
“废话,你结婚我能不来吗?”陆景深看着顾行舟,“恭喜。没想到你真的……成了。”
顾行舟看着他,目光从嬉笑变成认真。他看着自己的发小,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起打架、一起逃课、一起长大的兄弟。
“景深,”顾行舟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以后当着赵明渊的面,别提以前的事。那些什么Omega、什么玩玩——我不想让他听到。一次都不行。”
陆景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那是关心你”,没有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拍了一下顾行舟的肩膀,说了一个字:“行。”
他转过身,朝赵明渊走过去。赵明渊正一个人站在草坪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陆景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嫂子好,我是陆景深,行舟的发小。”
赵明渊看着他伸出的手,握了一下。“陆先生好。”
“叫我景深就行。”陆景深看着面前这个清隽从容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顾行舟栽得不冤。这个人和之前那些Omega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那些人是顾行舟用来消磨时间的,而这个人,是顾行舟用来度过余生的。
“恭喜你们。”陆景深说,“行舟这个人,毛病多,脾气臭,还犟得像头牛。但他对人真,尤其是对他在乎的人。您多担待。”
赵明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陆景深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开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已经黏到了赵明渊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温柔的、笨拙的、像一个毛头小子的表情。陆景深笑了一下,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顾继远是在宴会厅里和赵明渊单独说话的。
他没有叫赵明渊过来,是看到赵明渊一个人站在角落休息的时候,自己走过去的。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端着茶杯,步伐稳健,走到赵明渊面前停下来。
“身体还好吗?”顾继远问。
赵明渊微微颔首。“挺好的,谢谢叔叔。”
顾继远看着他的肚子,目光停顿了一下。“辛苦了。”
赵明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他没有想到顾继远会对他说这两个字。顾继远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那种别人只有仰望的份的人。他不是一个会说“辛苦了”的人。但此刻,他对赵明渊说了。
顾继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才说出口的。
“行舟这个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和他妈分开的早,我又忙,没人管他。他十五岁分化的时候,我告诉他要吃药、要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听话了——他从来不听我的话,但那一次他听了。”顾继远转回头,看着赵明渊,那双经过风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后来他遇到了你。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肯细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变了。我以前答应过他,他的婚姻自己做主,我不干涉。现在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很满意。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你有能力、有主见、有担当。你比他稳重。你们俩在一起,我不担心。”
赵明渊站在那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渊。”顾继远第一次这样叫他。不叫“赵总”,不叫“小赵”,叫的是他的名字,“以后顾家的事,你也要多费心了。行舟年轻气盛,容易冲动,你帮他把着点。”
这是托付。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客套,是一个父亲把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托付。赵明渊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和那双已经不那么锐利了的眼睛。他的喉咙有一点紧了。
“我会的,爸。”赵明渊说。
顾继远顿了一下。他看着赵明渊,眼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湖面,褶皱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只是站在那里,在赵明渊面前露出一个很少在人前露出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笑。
婚后那个初秋,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一个健康的、哭声洪亮的alpha。接生的医生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顾行舟站在产房门口,腿在发软。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他长得好不好看”,而是“他怎么这么小、这么轻、这么——脆弱”。他不敢抱,怕自己笨手笨脚的会弄伤他。赵明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着顾行舟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给我。”他说。
顾行舟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他怀里。赵明渊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紧闭的眼睛、攥成拳头的小手。他把手指伸过去,小家伙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像是在说——“我来了,你们谁都别想甩掉我。”
赵明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湿了。
“叫什么名字?”顾行舟蹲在床边,看着赵明渊怀里的小东西。
赵明渊想了想。“顾远舟。”
顾行舟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远舟。不是纪念,不是替代,是一种圆满。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带着哥哥的名字,带着顾家的姓,带着赵明渊和顾行舟共同的血脉。替那个早早就离开的人,好好地、完整地、被爱着地,再活一次。
“好。”顾行舟说,声音有些哑,“就叫顾远舟。”
顾继远退居二线了。他把顾氏集团的重担交到了顾行舟和赵明渊的手里,自己在家带孙子。这个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手软,但在孙子面前,他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大型犬。小家伙哭了他哄,小家伙饿了他冲奶粉,小家伙拉了——他甚至亲自动手换尿布。保姆说“顾董您不用亲自动手”,他瞪了一眼保姆:“你懂什么,这是我孙子。”
顾远舟八个多月的时候,老爷子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远舟啊远舟,你快点长大,爷爷教你做生意。”小家伙啃着手指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顾行舟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的——但他那时候太小了,已经不记得了。
顾氏集团在顾行舟和赵明渊的手里,短短几年翻了数倍。赵明渊负责战略和运营,顾行舟负责资本和扩张,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董事会的人私下说,顾行舟和赵明渊这两个人,一个是矛,一个是盾。矛在外面开疆拓土,盾在后面稳扎稳打。这样的组合,顾氏想不发展都难。
林知夏升了总监。赵明渊给她发了一张升职贺卡,上面写着“谢谢你,知夏。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她看着那张卡片哭了一场,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陆景深后来又来顾家做客。看到顾远舟趴在爬行垫上追着一只玩具球,咯咯地笑,憨态可掬。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家伙,忽然笑了。“这小子长得真像行舟。”
顾行舟在旁边说:“废话,我儿子不像我像谁。”
陆景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赵明渊。赵明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表情平淡而安宁。陆景深在心里想——这两个人走到今天,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但他们走过来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顾远舟身上。小家伙已经追到了那只球,抱在怀里,朝他露出了一个只有两颗牙的笑容。陆景深忍不住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顾远舟学会走路的那天,赵明渊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顾行舟的声音——“没事没事,摔了一跤,不哭不哭——”他走出去,看到顾远舟坐在地板上,嘴巴瘪着,眼睛里包着两泡泪。顾行舟蹲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哄着。
赵明渊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顾远舟看了他一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爸爸的手指。赵明渊把儿子抱起来,顾行舟也站起来,把他连人带孩子一起拥进了怀里。
顾远舟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后脑勺贴着爸爸的肩膀,鼻子贴着另一个爸爸的胸膛。他不哭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灯。
他不知道他在两个爸爸之间。他是被完整地、稳稳地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不是替代品,不是意外,不是谁亏欠谁的证明。他是他自己,是顾远舟。是顾行舟和赵明渊的——来处,也归途。
窗外的夕阳很好,把那棵玉兰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