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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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渊出院的那天,顾行舟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握着方向盘,看着住院部的大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拎着果篮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穿着病号服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每一个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人,他都会多看一眼。不是赵明渊,不是赵明渊,还不是赵明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赵明渊已经答应让他来接了。昨晚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来接。”没有“谢谢”,没有“明天见”,甚至没有标点符号。但顾行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它们截图存进了手机里。
赵明渊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脸色比晕倒那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健的、从容的,不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顾行舟推开车门迎上去。
赵明渊看着他,没有说话。顾行舟也没有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包,打开副驾驶的门。赵明渊看了他一眼,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顾行舟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车厢里很安静。赵明渊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街景在车窗外流动,光秃秃的梧桐树、匆忙的行人、红色的灯笼,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直接回家?”顾行舟问。
赵明渊没有回头。“先回公司。”
顾行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说你需要休息,想说医生说了不能劳累,想说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说这些的资格早就用完了。他只是沉默地把车开向了公司的方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顾行舟转过头看着赵明渊的侧脸。阳光从车窗落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赵明渊。”他说。
“嗯。”
“你——”顾行舟张了张嘴,想说“孩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想说“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说“我能不能——”,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没事。”他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赵明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河面上的光。
他没有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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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顾行舟变成了一只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困兽。
他不敢问。不敢问赵明渊打算怎么办,不敢问他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敢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他怕赵明渊说“不要”,怕他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怕他说“如果你是为了孩子才对我好,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只能默默地做那些他能做的事情。每天的早餐、午餐、晚餐,变着花样地做,营养搭配,口味清淡。赵明渊喜欢吃鱼,他就研究各种鱼的做法。清蒸鲈鱼、红烧带鱼、糖醋鲤鱼,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才端上桌。赵明渊加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的办公室坐着,不打扰,不催促,只是在那里。赵明渊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假装在看手机。
他开始研究孕期的注意事项。他不敢把书带到公司,不敢让赵明渊看到,只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打开手机浏览器,一条一条地搜索。第一周,胚胎着床。第三周,心脏开始跳动。第四周,神经系统开始发育。第五周,四肢开始形成。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多遍,看到那些名词印进了他的脑子里,在任何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跳出来。
他看着赵明渊开会,脑子里想的是“他现在怀孕五周了,不能久坐”。看着赵明渊喝咖啡,他想的是“孕妇不能摄入咖啡因,但他说不喝咖啡没法工作,我该怎么办”。他甚至开始注意赵明渊走路的姿态,看他有没有站稳,看他有没有走太久,看他会不会忽然倒下去。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说“你不要加班了”,不敢说“你不要喝咖啡了”,不敢说“你让我照顾你”。他只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像一个偷窥者一样,偷偷地担心,偷偷地害怕,偷偷地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做,现在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顾继远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打来的。
“你最近怎么都不回家?”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某种顾行舟听不太出来的东西——像是期待。
顾行舟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忙。”
“忙?”顾继远哼了一声,顾行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的”,老爷子就自己把答案扔过来了——赵明渊在仁爱医院做检查,仁爱的院长是顾继远的大学同学。赵明渊的检查报告,在赵明渊自己看到之前,就已经到了顾继远的办公桌上。
顾行舟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紧。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凭什么,这是赵明渊的隐私。但那份愤怒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老爷子打电话来的语气不对,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父亲那里听到过的、压着欢喜的声音。
“报告你也看到了?”顾行舟问。
“看到了。”顾继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顾行舟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从父亲嘴里听到的话——“我要当爷爷了。”
安静。顾行舟拿着手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父亲,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顾继远,用这样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带着期待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的语气说——我要当爷爷了。
“你——不反对?”顾行舟的声音有些涩。
“反对什么?”
“他是Alpha——不,他现在是——”
“我知道。”顾继远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沉了一些,但那种欢喜的底色还在,“他不是Alpha了。你把他标记了。这些你上次都跟我说过了。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能怀孕。”
顾行舟沉默着。他也是没想到的那一个。
“医生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顾继远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像是在分析一个重大的投资项目,“但我让人查过了,国际上确实有先例。Enigma标记Alpha后导致妊娠的案例,全世界不超过两位数。但那些案例中,母子平安的比例很高。”
母子平安。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顾行舟的胸口。他没有想过那么远。他的脑子里全是赵明渊现在的身体状况——激素水平、孕早期反应、休息够不够、营养跟不跟得上。他没有想过几个月以后的事情,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会不会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顾行舟听到自己在问。
“医生说目前指标都正常。”顾继远的语气难得的温和,“但你也别让他太累了,我听说他还在天天上班,晕倒了才送医院——你怎么照顾人的?”
顾行舟被骂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因为他确实没有照顾好赵明渊。他把赵明渊从医院接出来,带他回了家,然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做饭,他守着,他不打扰。但这就够了吗?
“爸。”顾行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了。从他十五岁分化成Enigma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你不能说“不知道怎么办”,你必须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要装作知道。但此刻,他对着电话那头的父亲,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一个孩子。
顾继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温和,温和到顾行舟都不太适应。
“行舟,你要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他家,找他父母。”
顾行舟愣了一下。
“这种事情,不是你们两个说了算的。”顾继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过来人在传授他几十年的处世之道,“赵明渊是个男孩子——不,现在应该说是女孩子了。但不管是什么,人家把孩子都给你怀上了,你不去登门拜访,不去跟人家父母说清楚,你让人家怎么想?”
顾行舟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渊的父母我也打听过了。他父亲赵建国做证券的,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他母亲那边是金融世家,家教应该可以。虽说两个A——不,现在这种情况,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谈。彩礼还是嫁妆,看他们怎么说。只要能把事情定下来,十个亿以内,你自己做主。”
十个亿。顾行舟想,父亲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来谈了。但他知道,父亲不是因为商业利益。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用那种语气说话——“我要当爷爷了。”
“我知道了。”顾行舟说,“我会去的。”
“别光说知道了。”顾继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到时候定了告诉我,我亲自去。还有,赵明渊那孩子,你别总让他加班。顾家不缺他那点薪水,他那个CEO你要是不想让他干了就——”
“爸。”顾行舟打断了他,“他很喜欢他的工作。”
顾继远顿了一下,哼了一声。“行吧,随你。但你们俩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再过几个月肚子就大了,到时候你让人家怎么说?未婚先孕?”
顾行舟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没有说“他还没有原谅我”,没有说“他可能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顾行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的颜料。
去赵明渊家。拜访他的父母。和他们谈婚事。
他有时候连赵明渊的面都不敢见,怎么敢去见他父母?
那天晚上,顾行舟照例去公司接赵明渊下班。
赵明渊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到顾行舟站在大堂里,他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
顾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衣下面的身形修长而清瘦,看不出任何怀孕的痕迹。但他知道,在那件大衣下面,在那件深蓝色衬衫下面,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生命正在生长。那是他的孩子。那是赵明渊的孩子。那是他和赵明渊两个人的孩子。
“赵明渊。”他叫住了他。
赵明渊转过身,站在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
“我爸知道了。”顾行舟说。
赵明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他怎么知道的?”赵明渊问。
“体检报告。仁爱的院长是他同学。”
赵明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隐私被泄露的人:“所以?”
“他不反对。”顾行舟说,“他让我去你家,找你父母,把这件事定下来。”
赵明渊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复杂的、说不清的、像深水一样沉的东西。
“你怎么说?”赵明渊问。
“我说我会去的。”顾行舟看着他,“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大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安保人员对讲机里传来的模糊声音。旋转门在缓缓转动,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赵明渊的围巾轻轻飘了一下。
“你爸想要什么?”赵明渊问。
“孙子。”顾行舟说,顿了一下,“还有你。”赵明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确定我现在是否适合去你家。”顾行舟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还没有原谅我。我也没有资格当你家的客人。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跟我爸说——”
“我没说不愿意。”
顾行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赵明渊看着他,那张清隽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顾行舟听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的东西。
“你爸给了你多少钱的预算?”赵明渊问。
顾行舟愣了一下。“什么?”
“彩礼。”赵明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商业项目的预算,“你爸说了多少?”
顾行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想让赵明渊用这种语气谈这件事。像谈并购,像谈条款,像是两个公司在谈一笔交易。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十个亿。”顾行舟说。
赵明渊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行舟捕捉到了。
“你爸出手很大方。”赵明渊说。
“嗯。”
赵明渊转过身,推开了旋转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飞。“周末吧,”他没有回头,“周末你跟我回家。”
他走进了夜色里。顾行舟站在原地。旋转门还在转,带进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他在想赵明渊刚才说的话——“周末你跟我回家。”
不是“我去问问父母的意见”,不是“你先别来”,不是“这件事以后再说”。而是“周末你跟我回家”。像是在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像是在说:这件事,我们一起面对。
顾行舟站在旋转门旁边,风还在吹。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五个字——“跟我回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这两个字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