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褪去暮春的绵软，带着几分清爽暖意，掠过侯府层层飞檐，拂过满院葱茏草木，将整座府邸衬得愈发静谧悠然。
    经过数月不间断的施针调养与汤药固本，谢砚体内那道根植魂脉的锢心秘术，已然被压制到极致。往日里潜藏在经脉深处的阴冷戾气彻底沉寂，再也不会毫无征兆地骤然反扑，就连从前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旧伤，如今也只剩浅浅余痕，早已无碍日常起居。
    隐士长者见他身子日渐稳固，魂脉气息平和安定，便也渐渐放宽了调理频次，不再三日一次频繁施针，只每隔半月过来复诊把脉，确认体内状况无异常便足矣。余下大半时日，长者多在僻静别院闭门清修，不涉外事，不扰旁人，将偌大的清净天地，尽数留给二人自在相守。
    往日里习惯了奔波戒备、步步惊心的日子骤然远去，谢砚也彻底适应了这般闲散悠然的慢时光。晨起不必再闻风而动，夜深无需暗中巡守，一日三餐按时进食，闲来或是侍弄院中的花草，或是静坐窗前翻看闲书，心性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愈发沉静温润。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庭院里浓荫蔽日，恰好遮住灼灼暑气，只剩下阵阵清风穿叶而过，带来满庭清凉。谢砚搬了一张竹制软榻安置在廊下，半倚着身子闭目养神，周身没有半分紧绷戒备，整个人松弛又安然。
    不多时，谢无妄处理完手中积压的书信文书，缓步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身上没有束着繁琐锦带，衣衫宽松自在，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廊下小憩之人。
    走近了才看清，少年眉眼平和，长睫安静垂落，往日里藏着锋芒与疏离的轮廓，被岁月温柔磨平，褪去暗卫时期的凛冽孤冷，添了几分温润恬淡，静静躺着的模样，安稳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谢无妄在一旁石凳上悄然落座，目光安静落在对方身上，心底满是平和暖意。回想二人初识之时，谢砚一身玄衣隐于暗处，周身寒气逼人，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冷漠，行事杀伐果决，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绪。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那个一心只懂执行命令、漠视生死的冷硬暗卫，如今竟能这般安然闲适，沉浸在寻常烟火日子里。
    世事辗转，万般机缘，终究还是让满身寒刃的人，寻到了可以停靠的温暖归处。
    许是身旁气息太过熟悉安稳，原本浅眠的谢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明柔和，不见半分睡意朦胧。他微微侧过身子，看向静坐一旁的人，轻声开口，语调慵懒淡然。
    “事务都处理完了？”
    “早已理顺妥当。”谢无妄微微颔首，抬手递过一盏凉好的清润花茶，“朝中如今风气安稳，再无纷争祸乱，侯府诸事也都步入正轨，再也没有繁杂琐事缠身，往后便能多腾出时间陪着你。”
    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尽数肃清，各方势力平衡稳固，再也无人敢蓄意挑起事端，永宁侯府地位安稳无忧，再也不必处处设防、步步筹谋。从前压在谢无妄肩头的重重重担，如今尽数卸下大半，终于不必整日周旋于权谋算计之中。
    谢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甜茶水入喉，驱散了午后微微的燥热。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院落，神色淡然从容，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沉重过往，此刻想来，已然淡若云烟。
    “如今这般光景，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他低声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感慨，“从前在影阁之时，日日活在严苛戒律与生死任务之中，每日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完成指令，如何在厮杀之中保全性命，从不敢奢望能有一日远离刀光剑影，过上这般平淡无争的日子。”
    年少被掳入阁，半生身陷牢笼，被禁术束缚心神，被任务裹挟人生，连喜怒哀乐都无法随心流露，活得如同一件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曾一度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无尽杀伐里落幕，最终落得个无人收尸、身死荒野的凄惨下场。
    谢无妄静静听着他诉说心底过往，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温和笃定，无声给予安抚。
    “那些灰暗过往，从此尽数抛却，不必再时时记挂在心。”他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从前你身不由己，受尽万般苦楚，往后余生，万事皆由你自己做主，想闲居度日便静守庭院，想出门散心便走遍市井山河，再也无人能够左右你的心意，无人能够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过往的亏欠与委屈，已然无法重来弥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往后所有时光，护着眼前之人随心而行，把从前缺失的自由与温暖，一点点尽数补齐。
    谢砚心中微动，唇角扬起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连日来闲适安稳的日子，早已抚平了心底所有伤痕与戾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彻底走出了影阁带来的阴影，不再被过去的身份桎梏，不再被昔日的恩怨纠缠。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府中老管家缓步走来，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恭敬沉稳。
    “世子，城中几位昔日交好的世家友人递来帖子，相约几日之后城郊别院小聚，不谈朝堂政事，只叙往日情谊，特意叮嘱务必邀您一同前往。”
    谢无妄微微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砚，轻声询问他的心意：“若是你想去散心，我便应下邀约，一同前去城郊别院小住几日，那里山水清幽，比城中更加凉爽清净；若是你不喜热闹，我便直接婉言回绝，留在府中陪你静养。”
    如今凡事他皆以谢砚心意为先，再也不会自顾自安排诸事，满心满眼都顾及着对方的情绪与喜好。
    谢砚稍稍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应允。长久居于侯府之内，日日对着庭院景致，难免也会心生几分乏味，恰好趁着此次机会出门散心，看一看城外山野风光，也算是一桩舒心乐事。
    “许久未曾出门远游，倒是可以前去走上一走，山野之间空气清新，也正好借此机会放松一番。”
    得到答复，老管家应声退下，前去回复来人消息，敲定出行时日。
    定下行程之后，二人便一同起身，沿着庭院长廊缓缓漫步闲谈。一路走过繁花落尽的花林，走过清澈见底的鱼池，走过平日里常坐闲谈的亭台，一路走来，处处都留有二人相伴相守的细碎痕迹。
    一路走来，携手闯过朝堂风波，并肩扫尽影阁余孽，同心对抗宿命禁术，熬过无数生死险境，熬过无数艰难煎熬，一路跌跌撞撞，终究稳稳走到了这般安稳平和的境地。
    曾经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身份差距、世俗阻碍、宿命枷锁，如今尽数化作云烟消散。没有主仆尊卑的隔阂，没有刀剑相向的凶险，没有阴谋诡计的算计，只剩下两颗彼此坦诚、相互依偎的真心。
    谢砚偶尔也会想起昔日影阁之中一同受训的同伴，大多早已在无尽厮杀之中丧命，或是深陷禁术反噬之中苦苦挣扎，不得善终。对比之下，他何其有幸，能够挣脱牢笼，摆脱既定的悲惨命运，遇见倾心相待之人，拥有这般安稳圆满的归宿。
    这般来之不易的安稳，他倍加珍惜，半点都不愿轻易辜负。
    夕阳缓缓西斜，暖金色的余晖铺满整座侯府，将两人并肩慢行的身影拉得悠长柔和。晚风徐徐吹来，带走白日里最后的燥热，天地间一片安然静谧。
    过往半生风雨跌宕，刀光剑影染遍来路，所有的委屈、苦楚、凶险、执念，都随着悠悠岁月缓缓远去，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前路漫漫再无风雨惊扰，世间纷扰皆被隔绝在外。
    从此寒刃收锋，锋芒尽敛，昔日杀伐尽数尘封往事，往后朝夕相守，闲看四季流转，日出相伴，日落相依，岁岁年年，平安顺遂，余下漫漫余生，皆是温柔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