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暗探迫人心,隐忍藏柔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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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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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影西斜,书房内静得只剩书卷轻翻的细碎声响。
暖光透过窗棂落进来,铺了满案墨香,也笼住静坐一隅的谢砚。他坐姿端正,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眉宇间清冷如故,可眼底深处那层化不开的沉郁,却半点也散不去。
谢无妄低头翻阅着边关递来的密信,指尖缓缓摩挲信纸纹路,心思却大半落在身旁之人身上。
这几日谢砚的反常,他看得分明。表面恪守本分,言行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整个人像是被无形枷锁困住,沉默得太过压抑,倦怠得太过刻意,仿佛心底压着千斤心事,无人可诉,也无处可逃。
他隐约能察觉,这份郁结绝非伤势未愈或是值守劳累这般简单,更像是有什么隐秘苦衷,死死缠在他心头,日夜煎熬。
只是谢砚性子孤绝内敛,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肯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越是被人关切探寻,便越是紧闭心门,把真实情绪藏得更深。
谢无妄不愿逼他太紧,只能放缓相处节奏,以寻常朝夕相伴的温和,慢慢消融他心底的壁垒。
正凝神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重响,一名侯府管事面色慌张,大步跨过回廊冲进书房,神色间满是焦灼。
“世子,出事了!”管事慌得语气都变了调,单膝跪地行礼,神色凝重,“城南漕运渡口突发械斗,波及侯府名下河道商号,伙计被人围困,地方衙署迟迟不肯出手调停,事态越闹越凶。”
谢无妄眸色骤然沉下,眸中敛去慵懒and温和,瞬间染上世家世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果决。
漕运乃是永宁侯府暗中把控的重要财源,牵扯朝堂多方势力,平日里本就有人暗中觊觎。如今突然爆发械斗,衙署刻意推诿不作为,绝非寻常市井冲突,分明是有人刻意寻衅,借着渡口事端试探侯府底线,背后定然藏着朝堂派系的暗中较量。
“可知带头闹事者是什么来路?”谢无妄声线冷了几分,语气沉稳不慌乱。
“看着A是江湖闲散打手,背后似有世家背景,行事嚣张跋扈,并且句句针对侯府商号,摆明就是刻意找茬。”管事俯首回话,额头已渗出些许冷汗。
谢无妄起身拢住衣袍,神色清冷凌厉:“备马,即刻前往城南渡口。”
事态紧迫,拖延不得,若是任由事态发酵,不仅商号受损,还会落人口实,被朝堂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属下随行护驾。”
谢砚几乎同时起身,目光瞬间褪去沉郁,周身瞬间拉起戒备状态,复归那随时能挺身而出的暗卫姿态。哪怕心底仍被影阁密令纠缠,可护主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刻入性命。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想起他肩头伤势尚未完全愈合,本想让他留在府中休养,另派护卫随行。可对上他眼底那份坚定执着,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
他知晓谢砚的性子,危难关头绝不会甘心留守,强行留下反倒会让他心神难安。
“也好,随我同往。”谢无妄淡淡颔首,转身迈步踏出书房。
谢砚紧随其后,步履沉稳无声,神情冷肃,已然将心底的挣扎暂且压下,全身心投入护侍戒备之中。
一行人出侯府,策马直奔城南渡口。
此时的渡口早已乱作一团,河道边围满看热闹的百姓,码头中央两拨人持棍对峙,拳脚相向,碎石乱飞,吆喝怒骂声此起彼伏。侯府商号的伙计被逼退到角落,人人带伤,节节败退,却不敢轻易还手,生怕落下聚众斗殴的把柄。
几名身着差役服饰的衙役远远站在街口,作观望姿态,冷眼旁观,刻意袖手旁观,摆明了是受人授意,故意坐视不理。
人群外围,立着几名锦衣华服的青年,看着场内混乱,嘴角噙着玩味笑意,眼神阴鸷,正是朝堂对立派系麾下的世家子弟,专程赶来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
谢无妄勒马驻足,立于高处,然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将混乱场面、旁观衙役、还有那几名故作闲散的世家子弟,尽数收入眼底。
眼底寒意层层蔓延,心底已然看透全盘算计。
这不是简单的商号冲突,是政敌刻意设下的局,借着江湖打手寻衅,衙署刻意偏袒,逼他现身处置,再伺机挑事构陷。
谢砚策马停在他身侧,眸光锐利如寒刃,快速扫视周遭每一处暗影、每一个可疑之人,暗中排查埋伏隐患,同时留意那几名世家子弟的神色动静。
就在这时,他耳畔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传音,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带着影阁特有的冷冽语调:
“时机已至,借机探查侯府漕运隐秘,搜集派系勾结证据,即刻传信回阁,不得再拖延推诿。”
是影阁暗中跟来的暗线,借着渡口混乱,再度施压催令。
冰冷的指令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谢砚心头,让他浑身微微一僵。
偏偏是此刻,偏偏是谢无妄身陷纷争、身处风波中心之时,影阁催他执行任务,要他趁机窥探侯府漕运机密,搜集把柄。
一边是眼前人为了侯府安稳从容周旋,直面政敌算计;
一边是师门密令步步紧逼,逼他背地窥探、落井下石。
心口那股尖锐的挣扎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垂在马身侧的手紧紧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神色冷肃,不露半点异样。
周遭人声嘈杂,混乱喧哗,无人察觉他瞬息间的心绪翻涌,更无人知晓他背负的两难与煎熬。
谢无妄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光沉冷地看着渡口乱象,低声对他吩咐:“你暗中护住商号伙计,隔开斗殴人群,不必伤及性命,只做震慑即可。另外留意暗处有没有埋伏人手,提防对方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
谢砚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沉声应下,翻身下马,身形一晃便掠入混乱人群之中。
玄色身影穿梭在斗殴人群里,动作利落沉稳,不伤人命,只以巧劲格挡拆分,掌风起落间,便将纠缠厮打的两拨人硬生生分开。他周身气场冷冽慑人,眼底寒芒乍现,那些市井打手本就仗着人多嚣张,被他眼神一扫,顿时心生怯意,不由自主往后退缩。
短短片刻,混乱的场面便被他强行稳住。
他一边镇住场面,一边暗中留意码头布防、商号账目存放之处、还有世家子弟与衙役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流。
这些,都是影阁想要的隐秘情报。
只要他稍加留意,便能轻易搜集完备,传信回阁,便可暂时交差,免去影阁追责。
可他每多看一分,心底的愧疚便重一分。
谢无妄待人以诚,待他以暖,如今直面政敌算计,坦荡磊落,不曾有半分阴私龌龊。而自己却要借着守护之名,暗中窥探他的基业隐秘,沦为旁人刺向他的利刃。
这般行径,与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又有什么区别?
绝情锢心的戒律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命令他摒弃私情,恪守暗卫本分;可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与守护执念,却拼命抗拒,不肯让他做出伤害谢无妄的举动。
他游走在纷乱人群里,身形清冷孤绝,看似在维稳镇场,实则内心正经历一场剧烈的撕扯与煎熬。
谢无妄缓步走入码头,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只静静立在原地,无需多言,自带慑人的威仪。他目光扫过那几名旁观的世家子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字字清晰传开:
“朝堂派系纷争,各凭本事便可,何苦牵连市井百姓,祸乱漕运渡口?纵容打手寻衅,指使衙役袖手旁观,这般手段,未免太过卑劣。”
几句话,直接戳破对方所有伪装。
那几名世家子弟脸色微变,收起玩味笑意,却依旧故作镇定,不愿示弱。
谢砚远远看着那道从容而立的月白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甘愿舍身挡下刺杀,甘愿直面凶险护他周全,甘愿承受伤势隐忍不言,从来都只想护他安稳,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手窥探他的隐秘,成为掣肘他的软肋。
影阁的指令还在耳畔隐隐萦绕,催促不停;心底的良知与牵绊,却死死拦住他,不肯让他越界半步。
他终究做不到。
做不到在这人坦荡迎风而立之时,在背后捅出冰冷一刀。
纷乱渡口,人潮涌动,风波未平。
一人从容对峙权谋诡局,浑然不知身旁之人正深陷宿命与情义的两难;
一人默然镇场护侍,外表冷冽如常,心底却被密令与良心反复凌迟,隐忍难言。
前路的逼迫越来越近,影阁的催促步步紧逼,留给谢砚逃避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夹在师门宿命与人间温情之间,每一次相守,每一次护持,都成了煎熬,也成了放不下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