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柔的净化之灵驱散了方圆百丈的魔气，但易飞说得对——治标不治本。魔气还在从地底渗出来，像看不见的泉水，慢慢浸润着这片山林。
    “要找源头。”易飞收起地图，“魔气最浓的地方，应该在山腹深处。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否则入夜后魔兽会更猖獗。”
    一行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树木越粗，树皮上长满了黑色的疙瘩，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地上不见落叶，全是黑色的泥浆，踩上去没到脚踝，散发着腐臭。
    许寒卓把重剑当拐杖拄着。“这地方……跟咱们之前来的林子不像同一座山。”
    “魔气侵蚀得厉害。”炎昭的目光始终盯着密林深处，手按在刀柄上，不曾松开。
    又走了一程，前方传来打斗声。不是普通的嘶吼，是某种东西在剧烈碰撞，震得地面都在发抖。易飞加快了脚步，六人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魔气侵蚀的空地。地面焦黑，寸草不生。空地中央，一头巨熊正在疯狂攻击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那熊罴比寻常大了两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眼睛红得像两团火。又是中级魔兽，但比之前遇到的魔猿、狼群都要强。银白色的身影是一只猫——不，不是猫。它的体型比普通山猫大一圈，更像一只猎豹，浑身银白，尾尖有一点金色。它在这头熊罴面前显得极小，但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跳跃都在熊罴的攻击间隙中穿行，利爪在熊罴身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但熊罴的鳞甲太厚了。灵猫的攻击只能伤到表皮，无法致命。
    易飞只看了一眼便冲了出去。“帮忙！”
    他扛着铁棍跃至半空。棍身上那道新添的、弯曲如猿脊的纹路亮了起来。易飞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有一道金色的光闪过。铁棍朝熊罴砸下——不是用蛮力，是那只魔猿魂灵的力量附在了棍上。铁棍落下的瞬间，一道巨猿的虚影在易飞身后一闪。
    “齐天。”
    一棍砸在熊罴头顶。没有巨响，没有地裂。熊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分作两半，轰然倒地。从头顶到腹部，切口齐整，是棍劲震断了骨头。
    灵猫停住了。它落在一块岩石上，银白的毛发根根竖起，瞳孔缩成一根针。它的目光死死盯着易飞手中那根铁棍，盯着那道弯曲如猿脊的纹路——那是大猿的气息，是它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你……”灵猫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用棍子里收了他？”
    易飞没有急于解释。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托在掌心。“这是青峰山弟子交给我的信物。游道人的灵兽，应当认得。”
    灵猫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停了片刻。上头只刻了一个“游”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它认得。那是老道的刻法。灵猫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弓起的身子慢慢放松，炸开的毛也伏了下去。但它眼中的戒备没有完全消退。它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易飞面前，嗅了嗅那枚木牌。
    “是老道的。”它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但就算你是老道请来的人，也不该收它的魂。”
    “不是我们收的。”易飞说，“是它自己来的。你若不信，可以问它。”
    他举起轩辕棍，灵力灌注。棍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那道弯曲如猿脊的新纹尤其耀眼。片刻后，一团淡金色的光从棍中浮出，飘在半空，化作一只小猿的模样。它通体透明，神态安详，全然没有之前魔化时的暴戾。小猿看见灵猫，眼中似有光亮，它飘过去，轻轻贴在灵猫的额头上。灵猫浑身一震，闭了闭眼睛。光团在它额头停留了片刻，像是一声叹息，一个问候，一句道别。然后它缓缓飘起，重新没入轩辕棍中，棍身的纹路恢复了沉寂。
    灵猫睁开眼睛，眼眶有些红。它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易飞手中那根铁棍。
    月柔轻声开口：“我替它净化了魔气。它的魂灵恢复清明后，是自己飞进易飞师兄的棍子里的。没有人强迫它。它觉得那里安全，便去了。”
    灵猫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望着远处暗下来的山脊。
    “它被魔气侵蚀一年了。”灵猫的声音轻轻缓缓的，“一天比一天暴躁，直至彻底失控，我本想……亲手送它走。省得它再受罪。”
    灵猫垂下眼睛。尾巴尖的金色光点在暮色中闪了闪。它的目光从六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晋元身上。灵猫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空气。它的瞳孔微微一缩，浑身的毛不自觉地炸开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不舒服——就像人闻到了刺鼻的气味。
    “你身上……”灵猫盯着晋元，“有御灵师的气息。很浓，浸到骨头里的那种。”
    晋元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气息，他连御灵法阵都用不好，那东西在他体内沉睡着，偶尔亮一下便散了。灵猫嗅到的，大概就是那个。
    “你……”灵猫盯着晋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适，“我闻着难受。离我远点。”
    晋元没有说话，沉默着退开了一步。灵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再看他。
    易飞把铁棍横在身后，朝灵猫走近一步。“魔气的源头在山腹里，对吗？”
    灵猫的耳朵转了转。“山腹里有一条裂缝，魔气从裂缝中渗出来。裂缝边上有一头高阶魔物守着，我打不过。”
    “带路。”易飞把木牌收好，“剩下的交给我们。”
    灵猫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它走得很快，尾巴竖得笔直，那点金色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一盏引路的灯。六人跟在后面。许寒卓凑到晋元身边，压低声音问：“它怎么好像特别不待见你？”
    “它不待见的是御灵师。”晋元看着灵猫在树丛间跳跃的身影，“不是我。”
    “可你不也是吗？”
    “我还不是，我都不会用。”晋元说。
    月柔走在晋元前面，脚步轻缓。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树女悄悄伸出一根藤蔓，轻轻碰了碰晋元的手背，像在安慰。晋元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藤蔓又缩了回去。月柔的耳朵尖红红的，在暮色里看不分明。
    灵猫的尾巴在前面摇摇晃晃，那点金色的光始终没有灭。它走得很快，但偶尔会放慢一点，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易飞握紧了铁棍，那道猿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一只安静睡着的小兽。
    山腹还在前面。裂缝还在渗着魔气，高阶魔物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