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站在铜镜前，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秀有余，却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眼里再也盛不下天真和怯懦，只剩下寒潭般的沉静与即将燃起的业火。
    曲水园离苏府不远，半个时辰的马车路程。
    苏灵没有闭目养神，而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行人、商贩、沿街的叫卖声……这些鲜活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画面，曾是她前世在瑞王府高墙内，透过一方小窗艳羡不已的风景。
    如今，她置身其中，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这些热闹是别人的，她的世界，只有一条铺满荆棘的复仇路。
    抵达曲水园时，园外已是车马如龙，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笑语晏晏。
    苏灵的马车并不起眼，但当她踩着脚凳下来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瞬间吸了过去。
    那一袭红衣太扎眼了。
    在满园春色与才子佳人的浅色罗衫中，这抹红像是一滴滚油溅入了清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和谐。
    那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颜色，太具攻击性，太张扬，仿佛不是来参加文会，而是来索命的。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谁？以前从未见过。”
    “瞧着面生，但这身气派……莫不是哪家新入京的贵女？”
    “嘘，我认得，那是苏尚书家的二小姐，那个庶出的。”
    “庶出？庶出的敢穿正红色？她不要命了？”
    苏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两个人——她的好姐姐苏婉，以及今日的主角，长乐郡主。
    苏婉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湘妃色长裙，绣着精致的牡丹，端庄又华贵，完美地扮演着名门嫡女的角色。
    当她看到苏灵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嫉恨。
    她亲自“督办”的礼服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身红衣……这身红衣衬得苏灵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慑人气息。
    很快，苏婉便调整好了表情，袅袅婷婷地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嫡姐对庶妹“关切”的笑容：“妹妹可算来了，姐姐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只是……妹妹今日这身打扮，未免也太出挑了些。这可是文人雅集，不是让你来唱堂会的。”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几位与苏婉交好的千金小姐立刻配合地掩唇轻笑起来，看向苏灵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个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
    “多谢姐姐挂心。”苏灵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只想着今日文会有惊才绝艳之辈，当有惊世之作问世，此乃文坛盛事。妹妹穿得郑重些，也算是对即将诞生的”大才”聊表敬意。”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得苏婉小家子气了。
    苏婉被噎得心口一堵，正要发作，一旁的长乐郡主却饶有兴致地开口了。
    “哦？惊世之作？”长乐郡主扬了扬秀气的眉毛，她生得明艳，眉宇间自有一股皇家贵女的傲气，“苏二小姐倒是会说话。本郡主今日设宴，正是要看看，这京城之中，谁能配得上”大才”二字。”
    “郡主面前，谁敢妄称大才。”苏灵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不卑不亢，“不过，我倒是听说，顾承泽顾公子近日偶得佳作，自比前朝诗仙。今日正好借郡主的宝地，不知能否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不远处正与几位文人谈笑风生的顾承泽。
    顾承泽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冷不丁被苏灵点了名，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到苏灵那身刺目的红衣，以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昨夜在酒楼撞见沈小六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个毒妇想干什么？
    她也来了？
    但此刻，在长乐郡主和满园才子的注视下，他已是骑虎难下。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挤出一个自负的笑容，走了过来：“承蒙苏二小姐抬爱。区区拙作，不敢妄称惊世。只是偶有所感，得诗一首，还望郡主与诸位方家指正。”
    “好！”长乐郡主拍了拍手，兴致高昂，“顾公子不必谦虚，你的才华本郡主早有耳闻。快，吟来与大家共赏！”
    苏婉见状，幸灾乐祸地瞥了苏灵一眼。
    她以为苏灵是想用这种方式让顾承泽出风头，来讨好未来的夫君。
    真是蠢得可笑，文会上，一个目不识丁的庶女，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只会成为顾承泽才华的背景板，衬得她自己更加粗鄙不堪。
    顾承泽清了清嗓子，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尤其是长乐郡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他所有的不安都被虚荣心彻底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抑扬顿挫、饱含情感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
    “十年一梦江海客，清风不识尘中河。
    山前孤云埋剑骨，死生契阔两茫茫。
    ……”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意境苍凉，气魄雄浑，尤其是颈联和尾联，对仗工整，意蕴深远，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满园寂静，只剩下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叫好声轰然炸响！
    “好诗！好诗啊！”
    “”山前孤云埋剑骨，死生契阔两茫茫”，此句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顾兄大才！此诗一出，今年文坛魁首非你莫属！”
    长乐郡主更是双眼放光，激动得脸颊绯红。
    她看向顾承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好！写得太好了！本郡主从未听过如此……如此动人心魄的诗句！来人，取我的白玉笔洗来，赏给顾公子！”
    顾承泽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抖：“谢郡主赏赐！承泽愧不敢当！”
    成了！
    他成功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京城第一才子！
    苏灵那个贱人，沈小六那个乞丐，就算他们跳出来又能如何？
    谁会相信他们？
    就在他准备上前接过赏赐，享受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全场，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这热烈的气氛。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灵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顾承泽。
    “这首诗，的确是好诗。”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只可惜，平仄稍有不协，韵脚也用得蹊跷。尤其是第三句与第七句，强行改了两个字，读来总觉得斧凿痕迹过重，失了浑然天成的韵味。”
    顾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苏灵，像是见了鬼。
    长乐郡主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不悦地皱眉：“苏二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一个……深闺女子，也懂格律？”她本想说“庶女”，但当着众人，还是改了口。
    “我不懂。”苏灵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但我认得字。这首诗，若是将第三句的”山前孤云”改回”沈公孤云”，第七句的”独上西楼”改回”清河西楼”，不仅意境更为贴切，格律也更为工整。最有趣的是，将这两句连起来看——沈、清、河，三个字，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灵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沈清河？那个几年前郁郁而终的落魄才子？
    顾承泽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的后背。
    他指着苏灵，声音尖利地嘶吼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沈清河！你一个粗鄙的庶女，懂什么诗词！不过是嫉妒我的才华，在这里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他状若癫狂，但那份色厉内荏的恐慌，却被在场不少人精看了个一清二楚。
    苏婉也急了，她冲上前维护道：“郡主，您别听她瞎说！我这个妹妹自小被养在外面，大字不识几个，她就是见不得承泽哥哥好，故意来捣乱的！”
    “是不是捣乱，找个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苏灵冷笑一声，完全不理会苏婉的叫嚣。
    她抬起手，对着园林深处，清脆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掌声落下，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孝服、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个黑漆漆的灵位，手中还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书册，从假山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罪民沈良，拜见郡主！”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恨意，“罪民乃先父沈清河独子。今日，罪民要状告当朝举人顾承泽，窃我先父遗作，欺世盗名！”
    顾承泽看到沈小六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孝服，抱着灵位？！
    长乐郡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丑闻之中。
    她冷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罪民手中！”沈小六，也就是沈良，高高举起那本《清河集》，“此乃先父手稿《清河集》真迹！方才顾承泽所念之诗，正是我父绝笔！原稿俱在，请郡主明鉴！”
    说着，他将书册呈上。
    立刻有郡主府的侍卫上前取过，送到了长乐郡主面前。
    顾承泽疯了一样地大叫：“假的！那是假的！是他伪造的！郡主，不要信他！”
    “伪造？”苏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顾公子大概不知道，沈公出身造纸世家，他所用的纸，都是自家特制的夹层纸。为了防伪，纸张在制作时，会用特殊的药水在夹层中印上沈家独有的水印。这水印，寻常光线下看不出来，但只要用炭火稍稍烘烤，便会无所遁形。”
    她话音刚落，沈良便从怀中取出一页备用的纸张，高声道：“请郡主赐火一用！”
    长乐郡主此刻已是怒火中烧，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咬着牙，对身边的侍卫道：“给他火盆！”
    炭火很快被端了上来。
    沈良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放在火盆上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慢慢烘烤。
    奇迹发生了，在热力的作用下，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一个古朴的“沈”字印记，伴随着几缕竹叶纹路，缓缓浮现，清晰无比！
    铁证如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向顾承泽的目光，都从刚才的惊叹、羡慕，变成了鄙夷、愤怒和不齿。
    “你……你竟敢骗我！”长乐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欣赏的“才子”，竟是个窃取死人作品的无耻小人！
    她当众对这首诗的赞赏，如今都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自己脸上。
    这是奇耻大辱！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全园。
    长乐郡主竟是亲自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顾承泽脸上。
    顾承泽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了血丝，整个人都懵了。
    “来人！”长乐郡主厉声尖叫，状若疯狂，“把这个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给我拖出去！用乱棍打出去！传我的话，从今往后，京城文坛，但凡有本郡主在的地方，永不许此人踏入半步！”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顾承泽，棍棒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啊——！”顾承泽发出凄厉的惨叫，在众人的唾弃和咒骂声中，他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噗”的一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苏灵缓缓走到被拖拽的顾承泽身边，在那片嘈杂混乱中，她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忘了告诉你，你签的那张三千两欠条，我已经差人送去大理寺备案了。你的名声没了，接下来，就去大牢里，好好想想怎么还清那笔”进身之资”吧。”
    顾承泽昏迷的身体猛地一抽，不知是疼的，还是被这最后的绝望彻底击垮。
    苏灵直起身，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身，迎上了一道探究的目光。
    那是负责今日曲水园安保的大理寺少卿，他正皱着眉，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和人命官司感到十分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