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被晒醒的时候陈安宇的头还有点闷痛，他盯着天花板发蒙了几分钟，回想起了昨晚临别前跟凌皓说的那些话……
    “真tm丢人！！！”他抱起旁边的枕头捂住自己的脸。
    回想遇见凌皓后的这些日子，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失控。他玩社交软件的次抛定律早就失效了不说，竟然还开始跟他聊“原生家庭的伤痛”了？
    “陈安宇你清醒一点，千万不能把自己玩进去了！”他对自己说，“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等哪天他玩腻了，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现在是将计就计！”
    “对！你一把年纪了还发什么情啊？！”
    陈安宇把枕头往身旁一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一骨碌爬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才七点多。
    电竞俱乐部十点才上班。今天先去和玺办离职。陈安宇已经想到，过不了几天就会接到陈平宇的电话，哥哥给联系的这份工作，才干了一个月，怎么说得过去。
    早知道就不该跟家里联系的。陈安宇懊恼地抓了把头发。
    千金难买早知道。
    办离职比想象中顺利。主管大概也觉得他不适合干这行，客套了两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就让人事给他结了工资。
    走出售楼部的时候，陈安宇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倒映着胖乎乎的白色云团，明晃晃的，有点可爱。
    他在这个行业满打满算待了一个月零几天。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对他而言是很正常的周期。
    时间还早，他找了个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刷手机。
    手指不知不觉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个词条。
    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
    页面弹出来，密密麻麻的介绍和获奖名单。他往下翻，看到历届金奖得主的名字，大部分都来自顶尖院校。
    他又输入了凌皓的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有一条是当年的新闻简讯：「第X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颁奖典礼在北川举行，来自XX大学数学系的凌皓获得分析与微分方程方向金奖。」
    配图是一张颁奖照片。凌皓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没有戴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个正在参加葬礼的人。手里捧着证书，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陈安宇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那种表情，他见过。
    在自己脸上。
    很多年前，他也拿过奖。
    高中的数学联赛。一等奖。
    颁奖那天，教育局的领导来了，学校的校长来了，他爸妈也来了。
    他站在台上，手里捧着证书，心里想的是：做题的日子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照片是他妈拍的。后来那张照片贴在他家客厅的墙上。那面墙是满目琳琅的奖状。
    他离家出走的那天，路过客厅，也看了一眼那面墙。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去。
    陈安宇把手机屏幕按灭，灌了一口水。
    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加奥数选拔的时候，也是这样热的夏天。
    那时候数学老师拿着他的试卷，激动得手都在抖。“陈安宇，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满分！全市唯一一个满分！你有可能进省队，甚至国家队！”
    他当时坐在座位上，旁边同学都在看他，眼神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气的。
    但他只觉得无聊。
    试卷太简单了。所有的题，看一眼就知道答案。那些需要写满三页草稿纸的证明题，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直路，从起点到终点，中间没有任何弯道。
    他那时候觉得，数学是最无聊的东西。
    因为太简单了。
    后来他被保送，去了省城的集训营。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住集体宿舍，吃食堂的饭，和全省最聪明的一群高中生待在一起。
    集训营的日子很苦。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题，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都在刷题。但他不觉得苦，甚至有点喜欢。
    因为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你超神”的感觉。
    他做题的速度是最快的，正确率是最高的。老师在上面讲题，他在下面打瞌睡，被叫起来回答，张嘴就是标准答案。同宿舍的人问他问题，他看一眼就能给出解法，有时候连步骤都懒得写，直接报答案。
    “你怎么做到的？”有人问他。
    “不知道，就是看出来了。”他说。
    那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数字和公式在他脑子里从来不是需要计算的东西，而是一种直觉。就像你看到红色就知道是红色，闻到焦味就知道是烧糊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推理，直接就是答案。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东西叫天赋。
    集训营快结束的时候，教练找他谈话。说他的成绩是全省前三，很有希望进省队，代表省里去参加全国竞赛。如果拿了金牌，保送顶级院校不是问题。
    他坐在教练对面，听着那些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陈安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教练问。
    “没想过。”
    “你这么好的天赋，不研究数学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他说，“数学又不能当饭吃。”
    教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可惜”。
    后来，这个词他听过很多遍。
    再后来，就没有人说了。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废了。
    陈安宇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被晒中暑了，才会想起这些有的没的。
    都已经过去了。
    那些数学公式，那些奖状，那些“可惜”，早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去一个电竞俱乐部，做一份他还不算熟练的工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废物。
    仅此而已。